早上九點半，LINE開始響。

　　平時，起床後的黃金四小時是我的學習時間，手機擺在遠處，訊息一律不看。但今天偏偏手賤，瞄了一眼。這一瞄，丙午火年的火就燒起來了，流日擎羊也跟著發飆。

　　一隻羊跳進來:「老師，我的奇門盤什麼時候可以拿到？」

　　兩隻羊跳進來:「丹楓老師，上次說好的資料呢？」

　　三隻羊、四隻羊、五隻羊……到了十一點，已經有八隻羊在我腦子裡亂竄。有些是我的過錯，因為答應了沒給，這個我一個一個道歉了。但也有些根本不干我的事，卻硬要追著我問。總之，心煩到讓我想摔手機。但手機太貴，捨不得。

　　丙午火年，這把火燒起來，加上流日擎羊，真的讓人受不了。

　　負三度，外頭寒風凜凜。

　　莫莫送給A++團隊的順パン鐵盒手工餅乾，是用帆布巾裹著的咖啡色鐵盒，看起來就像個精緻的小便當。鐵盒設計也很可愛，用藍色跟橘色畫著多隻小馬，雖然離萬馬奔騰有點距離，但那幾匹亂竄的小馬倒也討喜。

　　裡面裝的是西式鳳梨酥，創意十足，只是硬得要命。

　　我咬了一口，牙齒發出抗議的聲音，彷彿在說：「妳確定這是餅乾不是磚頭？」

　　莫莫說：「要烤一下。」

　　我跟季含光烤了。

　　季含光邊啃邊說：「誇張，明明就啃得動。」

　　是的，得用「啃」的。這個字用得真精準。

　　放進烤箱，五分鐘。叮！拿出來，再咬一口——真的變好吃了！酥脆的外皮裹著柔軟的內餡，鳳梨的香甜在嘴裡化開，這才是餅乾該有的樣子。

　　但期限只到二十五號，只剩兩週。這麼短的期限送禮，說出去多難看？好像我是在清庫存似的。

　　手上還有台灣工程師想送給團隊的阿原肥皂禮盒，期限還有兩年，但細看裡面有二零二四年製造，都二零二六了，也得趕緊寄。

　　一個快過期，一個陳年老貨，這組合怎麼看都像是精心設計的階級歧視。　　

　　我正在做禮盒宅急便，問季含光：「新加入的防火牆工程師是單身嗎？要給一盒阿原肥皂禮盒嗎？你覺得呢？」

　　季含光正在吃他爸送來的牡蠣，頭也不抬:「男生根本不用肥皂，他就不用了。給佐助，他有老婆！而且我找佐助進組當老師，就是為了教這個台灣工程師。」

　　他停頓了一下，補了一句:「話說，台灣工程師，他已經一個月沒寫程式了。」

　　我手上的膠帶差點黏到自己頭髮上：「啊！佐助不是正在教他嗎？」

　　「佐助教他了，但他沒回應。」季含光淡定地剝著牡蠣。

　　這位工程師，八字裡兩顆太陽，我預感不妙，立刻打給莫莫：「妳知道他罷工嗎？」

　　莫莫在電話那頭一愣：「我不知道呀？上週，我們還說話耶！他完全沒提到這件事！」

　　我能想像莫莫此刻的表情，大概跟當年她發現被那個自稱電腦工程師的女人，拿現成外掛騙了她五千塊，還笑臉迎人時一樣。

　　「妳去問他，他負責的部分，來得及嗎？」我說。

　　莫莫氣急敗壞地說：「他肯定說以為只需要寫一頁。」

　　我差點沒被她氣死：「不可能。五萬塊寫一頁？當初明明說好，路飛的部分由他接手。用這一頁測試他的實力，這是我說的。從老闆的角度，我們是用這一頁測試他的能耐沒錯。但從他的角度，今年八月底，他必須完成十幾頁。這件事，去年十二月，說的清清楚楚。」

　　果然。

　　莫莫跟對方確認後，一開始對方裝傻，說以為只需要寫一頁。莫莫在電話那頭逼問，對方才吞吞吐吐承認知道要寫數頁。

　　我只回了一句：「你們自己解決。」

　　掛上電話，我彷彿能聽見莫莫拿出她的「憤怒專用筆記本」，開始瘋狂書寫的聲音。筆尖在紙上摩擦，發出沙沙沙的聲響，像是在吐槽這世界。總之，莫莫的脾氣變好，歸功於這本子。裡面有各種讓她抓狂的人事物——刁難的客戶、說謊的合作夥伴、還有那些自以為聰明的傢伙。

　　寫完就好了。

　　這是我教莫莫的情緒管理哲學。比摔手機便宜，比罵人文雅，比憋在心裡健康。

　　為了不讓季含光輕視這位工程師的不專業，我把理由告訴了他：「他因為想離婚，但老婆不願意，被搞得要看精神科，然後老婆懷孕，導致他崩潰，所以無法專注在工作上。」

　　我內心的OS是：都快四十了，這種爛藉口，根本說不通。至少，在我跟莫莫這裡是說不通的。

　　沒想到季含光，原諒他了。

　　「如果吵離婚，那精神壓力肯定很大。」他一臉理解。

　　我盯著我那善良的兒子，心想：「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寬容了？你不是包公嗎？向來公事公辦。」

　　擎羊已經累積到第八隻了。

　　負三度裡，我站在緣緣堂的玄關，手裡抱著兩箱要寄出去的禮盒，內心糾結得像打了死結的毛線球。

　　我去幫他們寄宅急便，應驗了流年的「自找麻煩」。

　　手凍得像冰棒，但東西寄出後，心裡踏實了一點。然後去買菜，回家放下菜，把要給我媽的零食拿去給她，忽然想起忘了買季含光的養樂多，又繞去超市。

　　這一連串的事情下來，我忽然意識到——我在負三度的寒流裡當免費快遞，為所有人跑腿，唯獨沒有為自己做過一件事。　　

　　從超市出來時，我已經決定了——我要吃蛋糕。

　　對，就是那個我已經戒了三個月的蛋糕。什麼戒糖計畫、什麼養生理念，在丙午火跟流日擎羊的雙重夾擊下，在八隻羊的狂奔踐踏下，全部靠邊站。

　　於是我繞路去買蛋糕。還買了兩個，怕一個不夠吃。

　　回到家後，我把手機關機。對，關機。誰都別想找我。

　　我點播了音樂，手沖咖啡，切開蛋糕。

　　那一刻，緣緣堂的榻榻米房裡，只有音樂，咖啡香，跟蛋糕的甜。窗外是負三度，我在暖桌裡，吃著破功的蛋糕，覺得人生也沒那麼糟。

　　至少，蛋糕是真的。

　　晚上，收到兩大箱來自台灣學生的禮物。

　　這是今天最開心的時刻，差點流淚。

　　一箱是搖光的，一箱是伊蒔安的。打開搖光的箱子，裡面躺著一個精緻的禮盒，上面寫著「丰丹」兩個字。

　　丰丹？不就是我的丹楓嗎?

　　我愣了一下，忍不住用手撫摸那個禮盒。包裝精緻得讓人捨不得拆，紙質的觸感溫潤，像是經過千挑萬選。搖光這孩子，連這個都想到了。

　　丰丹的太陽餅，包裝也太漂亮了！一看就很適合分享給鄰居跟朋友。

　　兩盒茶葉包裝精緻得要命，其中一盒居然是玫瑰烏龍——我聽都沒聽過的品種！光看名字就讓人好奇，明天下午一定要試飲。還有印著台灣雜貨圖案的紙膠帶。

　　兩盒貓茶町曲奇餅乾等等，很豐富的ㄧ箱。

　　伊蒔安的禮物也一樣用心。打開箱子，皇家油醋組、松露鹽、茶飲、精油、紙膠帶，我喜歡紙膠帶這件事，似乎學生們都知道了。還有順パン的小馬鐵盒餅乾——居然跟莫莫撞禮了！但這反而證明了順パン確實值得。

　　那盒皇家油醋組，一瓶特級初榨橄欖油搭配一瓶義大利巴薩米克醋。我最近正在研究橄欖油，從產地、製程到等級，恨不得把所有品種都試一遍。這禮物來得正是時候，讓我可以拿來嚐嚐。

　　看得出來她這次絞盡腦汁，每一樣都經過深思熟慮，不是那種隨便買買就算了的敷衍。也肯定超出預算了。

　　我看著這些禮物，忽然感慨萬千：「晚年，應該就是這些學生陪著我吧！」

　　那一刻，我下定決心。我要把他們教到，每一個人都住得起三合院。不是開玩笑的那種。是真的，實實在在的三合院。

　　我打開丰丹的松子茶酥，拿出一塊來吃，超好吃！

　　至於那個罷工的工程師？

　　算了，聽說他台大時期就罹患過精神疾病。命裡兩顆太陽已經夠嗆了，丙午流年又進來第三顆，三顆太陽一起燒，是要燒成灰還是燒成金身，就看他的造化了。

　　他這個月開始運用奇門，只要堅持下去，我相信他能度過這一關。

　　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