財神爺的審查標準

財神爺的審查標準

  我曾在千局奇聞錄裡打過一個比方——三疊奇門盤,是各門各派一致公認的好盤。

  武當是最大門派,峨眉、少林也是響噹噹的存在。三家聯手背書,那可不是鬧著玩的。當然,這只是比喻,不要真以為爬上武當山,就能學到奇門遁甲。山上的道士,未必理你。

  奇門的財運盤玄妙之處,真是百試不爽。

  明眼人以為財運不過是賺錢二字,其實不然——省下去的,也是財。這道理說起來簡單,實際應驗的時候,還是讓人忍不住要笑。

  莫莫說:「老師,我們應驗日去天王寺買文具吧!」

  我大笑,因為我從來不會在應驗日購物。十幾年前,小表妹夫妻倆走了個奇門盤,應驗日正是她的生日。

  她老公是出了名的摳門,平日連衛生紙都要對折用,那天不知道哪根筋鬆了,拍胸脯說要送她生日禮物。小表妹當場懷疑他是不是發燒了,摸了摸他的額頭,沒燒。那就去吧。

  他們去了信義區的新光三越。

  試了好幾件衣服。沒尺寸。

  再看牛仔褲。沒尺寸。

  運動鞋總該有了吧?沒尺寸。

  小表妹開始覺得不對勁,但她已經上了頭,難得老公說要買,不買點什麼,自己都過不去。於是繼續逛。帽子!帽子不分尺寸的吧!

  沒尺寸。

  帽子也沒尺寸。

  她在信義區走了整整一天,從一樓逛到頂樓,再從頂樓走回一樓,兩腿廢了,兩手空空,連個購物袋都沒提回來。奇門說省錢,省得一分不剩,連她老公難得想破財的機會都給堵死了。

  接著他們拖著殘腿去聚餐,同桌有個老友,摳門程度比她老公有過之而無不及,江湖人稱「鐵公雞」——平日AA制都要算到小數點後兩位。那天不知道中了什麼邪,一聽今天是小表妹生日,二話不說,喊了服務生過來:「單我買。」

  全桌人愣了三秒,以為聽錯了。

  那一頓,吃得比新光三越任何一件衣服都值。

  晚上,小表妹事後跟我說:「姊,這財運盤也太強了吧!今天我老公一毛都沒花到,我們還被請了一頓大餐。認識他這麼久,第一次吃到他請的飯。」

  我笑翻了,說:「這也是財神爺顯靈——專程來幫妳老公省錢的。」

  打從那次,我就有了「應驗日不購物」的默契。

  但莫莫不同。

  她購物慾旺盛,或許正需要在應驗日出門——讓財運盤替她把關。只是財運盤的「省錢」,有時候省法頗為弔詭——讓你根本買不成。

  不過,我這幾天正巧缺手帳內頁,筆芯也用完了,丟失的M5手帳得再買一本,加上莫莫難得興致好,便答應了他。

  於是,應驗日的運用方法,就這樣定下來。


  當天早上,季含光鑽出房間,頭髮還沒梳,打開冰箱開口第一句是:「我想吃牛舌。」

  我沒抬頭:「好。出門前去超市。」

  他在廚房轉了一圈,又走回來,表情多了一層憂愁:「四葉牛奶也沒了。」

  四葉的沒了,這下麻煩了。當我們開始養生後,只喝放牧牛的牛奶。

  當初,季含光是這麼說的。

  「牠們沒有壓力。」他神情認真,像是在替牛說話,「壓力大的牛,牛奶有毒素。」

  我看著他,消費觀一向走自己的路。何況,他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——人有壓力都會罹癌了,何況牛。

  那款放牧牛奶不是附近超市有的,要去遠一點的那家才買得到。原本只是順手採買,硬是多走了一段路。


  進了超市,先找牛舌。

  架子空的。

  一百公克三百台幣的牛舌,賣光了。

  我在冷藏架前站了一會兒,看著那塊空空的標籤,上面還寫著「本日特選」,心想這「特選」,是特別選上今天缺貨嗎?

  難不成,財神爺覺得季含光吃牛舌——是浪費?

  但我就是寵溺剋子型母親,瞄到旁邊剩了一盒特殊部位的牛肉,一百公克兩百七台幣,比牛舌便宜了一成。

  我把那盒肉放進籃子,自我安慰:財神爺讓我省錢,大概就是這種省法。不是全省,是先省一成。

  轉身去找牛奶。

  放牧牛的那款,居然也賣光了。

  我在空架子前站著,忽然有點想笑。財神爺認為季含光不值得吃牛舌?不要喝四葉牛奶?

  這應驗日,應驗得頗為徹底——要買的都沒有,想花的錢都花不出去。三疊財運盤,果然名不虛傳。但我還是在超市消費了一萬塊。

  武當、峨眉、少林寺的財神爺們的邏輯,暫時沒看懂。

 

  草草結束午餐,出發去天王寺。

  這裡是全大阪WHB內頁最豐富的文具店,莫莫說的,我信。推開門,架上琳琅滿目,光是看著就心情好了三分。

  我走到內頁區,開始翻。

  翻翻翻。

  沒有。

  我不死心,懷疑是自己太矮,視線沒到,於是把手伸長,踮起腳尖,繼續翻。還是沒有。

  高個子莫莫聞聲過來,她比我高半顆頭,視野開闊,伸手替我再翻了一遍。

  並沒有因為她比我高,就多出一本內頁來。

  這財運盤,也太厲害了吧!連一百塊台幣的內頁也不讓我買?

  筆,也沒有。

  我們面面相覷,沒說話。財神爺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。

  接著逛設計師的文具區域,這裡是我的天堂,隨便一個轉角都能讓我駐足半小時。那天也逛得開心,東摸摸,西看看,心情是好的——只是籃子始終空著,沒有一件看上眼。

  說到手帳,我的M5是莫莫送的PLOTTER,一進入「被盜竊的流年流月」,馬上弄丟了,心裡還有個缺口沒補上。今天的第三個目的,便是找替代品。

  在架上看到透明塑膠的M5封面,拿起來翻了翻,鐵環好大呀!我只是買菜用的,內頁二十來張就夠用了,這都可以寫一年菜單了。但,我心想,被盜竊的流年,先將就,等火年過了,再把PLOTTER買回來。

  就這樣逛了兩家大型文具店,四個鐘頭,內頁沒找到,M5手帳也沒看上,最後提著籃子走到結帳櫃台——

  裡頭躺著一隻筆。

  就一隻。

  四個鐘頭,兩家店,一隻筆。

  莫莫看著我,我看著莫莫。

  武當、峨眉財運爺的省錢功力,當真爐火純青。


  我們走進中川政七的店面。

  這家店,當年是我介紹給莫莫的。沒想到如今她已是VIP等級的消費力,衣服基本上全在這裡採購,買得理直氣壯,毫無愧色。

  說起來,我也曾有過那樣的心願——買兩件替換著穿。今天穿你,洗他。明天穿他,洗你。日子過得像首俳句,簡單,留白,不用每天早上對著衣櫃陷入存在主義危機。想歸想,就是從來沒遇到讓我願意託付的那件。

  關於「迷惘」這件事,日文有個字精準得讓人心疼——「迷う」,意思是在兩條路之間徘徊,腳踩虛空,心懸半空。據說人一旦長期活在這種狀態裡,自律神經就會開始抗議。

  抗議的方式,不是罷工,是發炎——慢性的,悄悄的,在你還沒察覺之前,已經在體內燒了一陣子了。

  所以選擇越少,身體越好。衣櫃越空,人越自在。這道理我信,而且身體力行。

  去年夏天,我終於遇上了那件衣服。

  白天穿,晚上洗了晾上,隔天早上接著穿。我真的就這樣,雷打不動,過了整整一個夏天。那料子是紗布棉,輕薄透氣,穿在身上像一層善意的空氣,洗了半小時就乾,簡直是上天賜給精簡生活達人的恩典。

  在遇上它之前,我夏天也穿中川政七。

  陪著莫莫走進去,一眼就看到模特兒身上的款式,造型正是我喜歡的。換作平日,我肯定二話不說拿去試穿。何況前一天剛清了衣櫃,扔了三十件衣服,空著大半,理論上裝得下整個春夏系列。

  但我站在那件衣服前,看了半天,心裡升起一個字:熱。

  不是衣服難看。是去年那件紗布棉把我養刁了——穿過真正清爽的,再看其他料子,就像吃過現磨咖啡,回頭對著即溶包發呆,明明也能喝,就是少了點什麼說不清的東西。

  沒想到,在這裡,少林財神爺也起到省錢作用。

  莫莫買了兩件小洋裝,心滿意足。我逛了一圈,兩手空空,心情卻也不壞。畢竟財神爺今天管得很寬——不只管超市,連精品棉麻店也一併照看了。

  離開中川政七後,肚子開始抗議。

  我們直奔十二樓美食區。莫莫說想吃鰻魚飯,於是走進江戶川,明明看到有兩個空位,店員卻請我們在外面等。我們就這樣站著,看著那兩個空位,空位也看著我們,大眼瞪小眼。

  等著等著,莫莫忽然說:「我想去買Dior口紅,吃完晚餐會不會賣光了?」

  於是我們決定先下樓買口紅。反正位子也沒我們的份。

  櫃位前人不多,前面只有兩個女孩。我跟著莫莫走過去,瞄了一眼她想要的那隻,心裡第一個念頭是:怎麼這麼醜。

  我問:「妳不是有很多隻口紅嗎?」

  莫莫:「對呀!只是單純覺得可愛,想買。妳覺得好看嗎?」

  「不好看。」

  莫莫毫不猶豫,手指一轉,指向海報裡的女人:「那我看這隻,我喜歡這個女明星。」

  我看了看海報,不認識。但莫莫的邏輯我懂——喜歡那個人,連她擦的口紅都想要。這種心情,跟財運無關,跟少女心有關。

  店員過來招呼,請莫莫試色。她把口紅塗在手背上,抹開,沉默了兩秒。

  我看出她的遲疑——太油膩,不是她喜歡的感覺。

  武當財神爺當下附身,我開口:「不要買了。」

  莫莫很乖:「好。」

  我們轉身離開。

  我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,這已經是今天第三次阻止她買東西了。武當、峨眉、少林財神派我來天王寺,原來不是讓我買文具的——是讓我來給莫莫的荷包護法的。


  我們離開二樓,直奔地下鮮魚區。這裡的魚向來肥美,每次來天王寺,總要帶條花魚回去,這是慣例。只是來得有點晚,架上剩的魚偏小,看了兩眼,沒什麼下手的慾望。

  轉頭瞧見一旁的美食區,莫莫眼睛一亮:「我們吃這個吧!」

  繞了一圈,莫莫相中親子丼,心心念念的,眼神都發光了。我沒意見,點了炸豬排——明知不健康,明知吃完要後悔,還是點了。財運盤不包健康,自然有損健康。

  坐下來,等餐的空檔,我忽然想起剛才在江戶川門口乾站的那段時光。鰻魚飯,一個人一千塊台幣。我低頭看了看面前這碗,炸豬排丼,兩百塊台幣。加點天婦羅,兩個人五百塊有找。

  少林財神爺又贏了一局。

  連我們吃什麼,它都管到了。


  我已經在天王寺消耗了整整六個鐘頭,戰果是一隻筆。一隻。我坐在那裡吃炸豬排,咀嚼著豬排,也咀嚼著這個數字,覺得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——出門前躊躇滿志,回頭看,手裡只剩一隻筆。

  財神爺說省錢,省得徹底,省得我連自己都要懷疑,今天究竟是出來購物的,還是出來散步的。

  吃著吃著,眼角餘光掃到旁邊——成城石井。

  我放下筷子,起身買單。

  回到座位時,莫莫碗裡還剩五口飯。她感受到了某種無聲的壓力,默默把那五口飯掃進嘴裡,站起來,跟著我走進超市。

  我逛超市從來不手軟。何況憋了一整天,什麼都沒買成,此刻進了成城石井,整個人如魚得水,眼睛到哪裡,手就到哪裡。

  發酵奶油餅乾,居然沒有起酥油——各種口味來一包,買。

  芭樂餅乾——買。

  優格,沒吃過——正因為沒吃過,買。

  沖繩豆腐,上週剛吃完——補貨,買。

  北海道燻鮭魚——厚片耶,買。

  有點厚的海帶?——買。

  水洗咖啡豆——這還用想嗎,買。

  季含光的有機路易博士茶——兒子的份,當然買。

  就這樣,我在貴婦超市失心瘋掃了一萬塊。莫莫在旁邊也掃了一萬塊。各自結帳,提袋,心滿意足。

  走出店門,我終於明白,成城石井為什麼越做越大了。因為隨便買,就上萬了。何況像我們這種憋了一整天買不到東西的人,一進超市,根本就是提款機自動開門。

  但很明顯的是,這些食材,都是財神爺們覺得可以買的。

  文具沒了,衣服沒了,口紅沒了,鰻魚飯沒了,花魚也小了——偏偏超市裡的發酵奶油餅乾、沖繩豆腐、水洗咖啡豆,一樣都沒缺。

  財神爺審查嚴格,標準自有一套,我看不懂,但我服氣。

 

  不要以為財神爺努力了一天,沒省到。

  以我們兩人平日的消費模式,今天出門,少說燒掉十萬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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