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基主出現了

地基主出現了

  一早,我特地跑去買仙貝。戒甜點之後,嘴饞這回事仍是凡人的命,於是最近每天都靠仙貝活著。
  天氣晴朗得像被仔細洗過,陽光灑在眼前那整座山上,連楓葉都被照得金閃閃的,像誰悄悄往上頭灑了金粉。我望著那一片澄藍的天空,忽然生出一個念頭——

  好想吃仙貝。

  好想踩著腳踏車、迎著風一路滑出去的採購,這衝動來得突然,卻又自然得像呼吸一樣。

  於是我牽出自行車,踩著踏板往大型商場的方向去。
  二十分鐘的路程,剛好夠讓人把腦子裡的雜念都吹散。風從耳邊呼呼地過,行道樹一棵接一棵往後退,數台哈雷從身邊超過,帶起一陣風。
  經過轉角的咖啡店,一家老老少少正圍著小桌吃早餐,熱呼呼的鬆餅香味飄了出來;再往前,是麵包店,新鮮出爐的奶油香整個人都能被勾走;到了便利商店,門口站著穿制服的高中生,手裡捧著熱騰騰的黑輪,邊吃邊哈氣。

  世界就是這樣,平凡得讓人安心。

  到了商場,我把車停好,走進暖氣房。這種大賣場總讓人有種莫名的踏實感。一踏進名店專區,發現全國名店彷彿都排好了隊,等著我一個個去臨幸。

  結果仙貝一上手,果然煞很多——看到什麼都覺得很好吃,手一伸,購物籃就滿了。海苔、醬油、芝麻、蝦味……每一包都在對我招手。
  我捧著自己的失控,看起來像個剛出關失手的小妖精。

  騎車回來的時候,籃子裡裝滿仙貝,車把手都有點晃。我小心翼翼地騎著,生怕一個煞車,那些寶貝就要滾到馬路上去。陽光依然很好,風依然很涼,我哼著不成調的歌——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挺不錯的。


  

  回到緣緣堂時,門還沒完全拉開,鞋櫃旁多了一雙不是我的鞋——淺灰色的帆布鞋,鞋帶繫得整整齊齊——我心裡便有了數。

  旭冴提早來了。

  「師父回來了啊。」

  她從榻榻米上站起身,一把接過我手上的仙貝袋,好奇地晃了晃,袋子裡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。「買好多喔?」

  「戒甜點之後,凡人靠仙貝續命。」我把腳踏車鑰匙放進玄關的木盆裡,「今天的風很好,騎車出去一趟,整個人都醒了。」

  旭冴笑了一下,但笑意只停在嘴角,眼睛卻盯著我另一手的購物袋——那個鼓鼓的、還冒著一點冷氣的塑膠袋。

  「裡面還有什麼?」她湊近了些,像隻嗅到魚腥味的貓。

  「今天壽司店有黑鮪魚解體秀,我買了黑鮪魚。」我把袋子放到廚房,冰涼的觸感透過塑膠袋傳來,「午餐吃黑鮪魚跟壽司。」

  旭冴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她什麼也沒說,只是默默地走到廚房,從櫃子裡拿出兩個瓷盤。

  飯後,旭冴泡了杯茶——熱氣緩緩升起,帶著淡淡的焙茶香——帳本也搬上了餐桌。

  她翻開第一頁,才剛拿起筆,便抬眼看向我。那雙眼睛裡有點猶豫,像是憋了很久的話,終於要說出口了。

  「師父,幫栗花落匹配了七位網友,只有這位離燈得到贊助,所以她是栗花落在找的人?」

  我搖搖頭:「不是。但她們有緣。」

  旭冴的眉頭皺得更緊了,她用筆尖敲了敲帳本:「師父照玄學界的規矩,離燈的會員費是不可以直接給的。既然妳答應了,肯定想好怎麼處理。我這邊帳要怎麼記?」

  我笑了笑,把仙貝拆開,咬了一口——脆脆的,鹹鹹的,正好。

  「照網站規矩來吧——打賞分成五份,一份是網站經費,一份投資未來網站,一份付稅務,一份給寫手,一份給小說人物。」

  旭冴點點頭,但臉上的表情還是有些不安:「這個我一開始就照做了。但這次《找那個幾百年前辜負的人》,不在年度預算裡耶。」

  我把仙貝又咬了一口,慢慢咀嚼:「把栗花落打賞給網站的錢,全部撥給離燈。」

  「啊?師父!這這會不會不合規矩呀?」旭冴的聲音拔高了,手裡的筆差點掉下來。

  「嗯,也是。」我停下來,看著她那張急得通紅的臉,「那把大家打賞《剖腹生子》這幾篇的賞金,統計一下,歸栗花落那一份,看看有多少——全給離燈。」

  「好,我算。」她低下頭,手指在計算機上飛快地按著。

  十分鐘後,旭冴抬起頭,臉色像被秋風吹過的洛神花——蒼白中帶著一點慌張。

  「師父,這金額……夠耶……怎麼辦?」她的聲音有點顫,像是怕我會生氣。

  我瞄了一眼帳目:「把丹楓那一份也給離燈。」

  旭冴整個人跳起來,椅子發出輕微的聲響:「師父!這又不符合規矩了啦!以後每個人都來跟妳哭窮怎麼辦?」

  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,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。我看著她那副模樣,忍不住笑了——這孩子啊,太認真了。

  我把仙貝袋口折好:「離燈跟別人不一樣。」

  「怎麼個不一樣?難道是因為當初《天賦之旅》?」旭冴坐回椅子,但身體還是緊繃著的。

  我被她問得笑出聲:「《天賦之旅》那件事我是感動。她家裡連電腦都沒有,硬是用一台手機幫我做網站。做到手機都要往生了,她還每天問我,接下來要做什麼。但那只是原因之一。

  旭冴眨著眼睛,像隻好奇的小鳥:「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?」

  我放下手裡的仙貝袋,看著窗外的光落在榻榻米上一格一格——那些光影靜靜的,像時間的痕跡。

  「離燈當初,把好不容易存到的定存解約,加入改運班。」

  我頓了頓,感覺喉嚨有點緊。「那代表一件事——她是真的想改變現況。」

  旭冴沉默了好一會兒,她低著頭,手指輕輕撫過帳本的邊緣。我看見她的睫毛顫了顫,像被這句話敲到心裡什麼地方。

  「原來……還有這麼一段啊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像嘆息。

  我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拿起一片仙貝,遞給她。她接過來,咬了一口,眼眶有點紅。

  窗外的陽光依然很好,風吹過院子裡的樹,葉子沙沙作響。世界還是那個世界,但有些事,就這樣在光影裡,慢慢地沉澱下來了。


  接著,旭冴把筆放下,雙手撐在餐桌上,身體微微前傾:「師父,既然離燈不是栗花落百年前辜負的人,為什麼要用栗花落的名義贊助她?」

  我端起茶杯,吹了吹熱氣:「怎麼解釋好呢?這樣說吧──她是栗花落的地基主。」

  「啊!」旭冴的眼睛瞪大了,「那又是什麼?」

  她的表情像個剛聽到新名詞的小學生,滿臉困惑與好奇。我看著她那副模樣,忍不住笑了。

  「說來複雜,暫時先把她歸類到──有緣的陌生人第三名。」

  旭冴立刻低下頭,在帳本旁的筆記本上振筆疾書,嘴裡還小聲念著:「地基主……有緣的陌生人……第三名……
  她寫得非常認真,連眉毛都皺在一起。寫完後,她抬起頭,筆尖在空中頓了頓:「那另外一位《嘉賓》又是誰?」

  我笑了,把茶杯放回榻榻米上。「她是我在私人臉書募集時,傳訊息給我說她想報名窮爸爸的。」

  「所以她就是栗花落在找的人?」旭冴眼睛一亮,像抓到了什麼。

  「不對,她不是。」我搖搖頭,「她是另外一位富爸爸伊格贊助的。」

  旭冴整個人愣住,筆懸在半空中,嘴巴微微張開:「伊格!?他也加入這件事情裡了?」

  「為了這件事,我打電話給他,本想請他推薦窮爸爸,畢竟他人脈廣,又熱心。」我拿起一片仙貝,慢慢說,「當下正好打開伊格的八字──沒想到這位嘉賓,跟他就這樣湊巧,匹配上了。」

  我頓了頓,看著旭冴瞪大的眼睛,又補一句:「這位嘉賓不是伊格百年前辜負的人,也是伊格的地基主。」

  旭冴的筆掉到木頭地板上,發出輕輕的一聲響。她呆坐在那裡,嘴巴張得更大了,好像被什麼敲到腦袋。過了好幾秒,她才回過神,慌忙撿起筆,聲音有點顫:

  「師父…………這也太巧了吧?」

  「是啊,巧得連我都嚇了一跳。」我咬了一口仙貝,「所以我認為伊格有機會避過這場火劫。」

  旭冴低下頭,又開始記錄。這次寫得更慢,好像怕漏掉任何細節。寫到一半,她抬起頭,眼裡閃著不可思議的光:

  「師父,這個世界……果真有一條我們看不見的線,在把人跟人連在一起呢!」

  「我知道。但想看見我們手上的線連往何處,是神的領域。」我輕聲說,「這些線,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了。」

  旭冴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用力點頭,像是把這句話刻進了心裡。接著翻帳本,眼睛又瞪大了:「師父,富爸爸伊格贊助這位嘉賓半年富媽媽會員!!也太大方了吧!

  「是呀!伊格是大方的。」我把仙貝袋收好,「不然我也不會告訴他,地基主出現了。」

  旭冴停下筆,抬起頭看著我:「師父,妳覺得這位嘉賓會打賞栗花落嗎?

  「我不知道。」我搖搖頭,「打賞這件事跟有沒有錢無關,跟價值觀相關。」

  旭冴咬著筆尖,像是在思考什麼。過了一會兒,她又問:「師父,善循環裡面不是有富爸爸贊助窮爸爸批八字嗎?伊格會贊助她嗎?」

  「這個以後再說,先看這位嘉賓是否跟我有緣。」我端起茶杯,茶已經涼了些,「緣分這種事,不能強求。」

  旭冴眨了眨眼睛,聲音有點遲疑:「師父沒先審核嘉賓是否真窮?」

  「沒有。」

  「如果不是真的窮爸爸,只是摳爸爸呢?」旭冴的語氣裡帶著一點擔心,「萬一她只是不想花錢,但其實有錢……

  我笑了笑,把茶杯放下:「即便不是真窮,而是心窮,也無所謂。那不是我應該在意的事情,是嘉賓自己要面對的功課。」

  旭冴愣了一下,筆尖在紙上停住了。「師父的意思是……

  「我的工作是幫助來到面前的人。」我看著她,「至於他們是真窮還是假窮,是捨不得花錢還是真的沒錢,那是他們自己的因果。我只負責種善因,不準備追究他們的動機。」

  旭冴低下頭,手指輕輕撫過筆記本的邊緣:「跟《一週一善》一樣的意思?可是師父,如果她其實有錢,卻佔用了真正需要幫助的人的名額……

  「那也是他們的問題。」我打斷,聲音很輕,但很堅定,「旭冴,妳要記住一件事——我們做善事,不是為了證明對方值得,而是因為我們願意。」

  旭冴抬起頭,雖然不是很贊同,但也放棄爭辯了。

  「如果我每次都要先審核對方是不是真的需要,是不是真的值得,那我的出發點會變的複雜,失去一開始的初心。」我繼續說,「我給出去的,是我的善意。他們接住了什麼,學到了什麼,那是他們的修為。」

  「可是……」旭冴的聲音有著急「如果他們辜負了師父的善意呢?」

  「那也沒關係。」我打開窗戶,聞到隔壁院子的樹正散發冬天的味道:「善意從來不會因為被辜負就失去價值。相反地,它會留在那個人的生命裡,成為一顆種子。也許這輩子不發芽,下輩子也會長出來的。」

  旭冴沒有說話,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
  我看著窗外,陽光依然很好。

  「而且啊,」我輕聲說,「如果這位嘉賓真的是摳爸爸,那伊格願意贊助她半年會員,不正好給了她一個機會,讓她看見什麼叫真正的富裕嗎?

  旭冴的嘴角卻勾起了一點笑意:「師父,妳是說……她會被伊格的大方感化?」

  「也許會,也許不會。」我笑了笑,「但至少,她會知道這個世界上有這樣的人存在——不計較,不算計,只是單純地想幫助別人。」

  旭冴深吸了一口氣:「師父,我懂了。」

  她重新拿起筆,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——我瞄了一眼,上面寫著:「善意不因被辜負而失去價值。」

  我看著那行字,心裡暖暖的。

  「對了,師父。」旭冴忽然抬起頭,眼睛又亮了起來,「如果這位嘉賓真的跟師父有緣,那她會不會也變成富爸爸,去幫助下一個窮爸爸?」

  「如果真的有緣,我會努力讓她成為富爸爸。」我拿起一片仙貝,「善循環嘛,就是這樣一圈一圈轉起來的。」

  旭冴笑了,這次的笑容是真心的,眼睛都彎成了月牙:「那我要好好記帳,記錄這一圈圈的善意。」

  「嗯,記好。」我把仙貝遞給她,「這些帳本,以後都會成為故事。」

  旭冴接過仙貝,咬了一口,脆脆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迴響。

  窗外的風又吹過來了,院子裡的樹葉沙沙作響,像是在為這段對話鼓掌。旭冴把筆記本闔上,忽然想到什麼似的,又抬起頭:「栗花落知道師父幫她做善循環這件事嗎?

  我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:「等她看到日誌就會知道了。」

  「師父不會先告訴她?」旭冴有點驚訝,「這麼大的事……

  「不用。」我起身煮熱水「該知道的時候,自然就會知道。有些事情啊,說了反而會變成壓力。」

  旭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:「那……栗花落會不會覺得,師父替她做主了?」

  「會不會覺得被做主,取決於她怎麼看待這件事。」我笑了笑,「如果她覺得這是幫助,那就是幫助。如果她覺得這是負擔,那我也沒辦法。」

  旭冴沉默了一會兒,像是在咀嚼這句話的意思。

  「師父,」旭冴輕聲說:我覺得栗花落會懂的。」

  「嗯,」我看著窗外,「我也這麼覺得。」

16 留言

To 丹楓,餃子,芃諺,Momo Chen, Jess, 心兰, Pei:
谢谢大家的祝福!感恩~

栗花落

To:栗花落
歡迎歡迎!加油加油~
一起加油!為了孩子雖然不容易但是我很佩服你的努力

Pei

To. 離燈
欢迎欢迎,多一个队友!一起加油!

To. 栗花落
我们一起加油,期待你下一个update!

心兰

大家有缘在老師的指引下,一定都能越來越好

Lien

To 栗花落
祝福妳一切順利~ 所有的努力與善念、善行,終會化成善果的!🫶🏼
To 離燈
加油!在篇篇的故事裏,看見命運給的挑戰及可以努力破解的方向,有希望就有力量。一起努力💪

Jess
留言

留言將於審查後發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