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週，國際宅急便天天來報到，郵差都認得我家門牌了。今天他按門鈴的時候，聲音特別興奮：「今天是冷藏的耶！」

　　我接過箱子，心裡已經猜到是誰寄的，沒多久季含光下樓。拆開一看，果然是梓昕寄來的。箱子裡整整齊齊躺著十六顆大大的棗子，日本人叫它ナツメ，台灣人叫它棗子，反正不管叫什麼，我跟季含光看到的瞬間，母子倆眼睛都亮了。

　　「哇！」季含光發出一聲驚嘆，那聲音裡有三分驚喜、三分好奇、還有四分迫不及待。

　　我跟他說：「梓昕去年中秋送柚子，就是你誇獎到不行的那個禮物。」

　　他恍然大悟：「啊！她很會送禮嘛！」

　　很會送禮，可不是嗎？

　　梓昕在送這盒棗子之前，還特地問過我喜不喜歡吃棗子。我說喜歡，日本沒有，這也會很吸引季含光——日本沒有的東西，對我們母子倆來說，就像是天上掉下來的寶貝。

　　她聽完，就去我告訴她的眼鏡伯網站訂購了。

　　說起梓昕，我得長嘆一口氣。剛認識她的時候，真是會被她氣死。四十五分鐘的教練課，每一次都能鬼打牆兩個小時，我的癌細胞因此劇增，壽命大概短了三年。第一季結束後，我本打算讓她畢業，放她自由，也放我自由。但轉念一想——她在流年好的時候，都這麼鬼遮眼了，好流年一過，那還得了？肯定被鬼扛走。於是我只好咬著牙教第二季，結果呢？還是次次鬼打牆，我看著時鐘，血壓蹭蹭往上竄。

　　到了第三季，我終於忍無可忍。「妳每次都拖時間！」

　　她一臉無辜，眼睛睜得大大的：「我不好意思打斷您說話啊。」

　　我當場差點沒氣昏過去。那一刻，我的血管肯定爆了，還爆了一百十八根！我一定是頭腦有病，才收她這種人做學生。「如果不是妳死纏爛打，我有必要超時還回答妳的問題嗎？妳是白眼狼嗎？」

　　她天生死腦筋，什麼話都刺激不了她。就在我決定開除她的時候，最後一堂課，她說：「老師，剩下十分鐘，我趕緊問最後一個問題。」

　　那語氣，那神情，像是終於開竅了。

　　看來她把我的話放在心上了。

　　也因為她改進了，我才繼續教她。從鬼打牆兩小時，到懂得掌握時間，這進步可不是一點半點。認識她的人都跟我說，梓昕簡直脫胎換骨了。如今她連送禮都送得這麼精準，這麼到位，我看著那盒棗子，心想，這孩子總算長進了。

　　我們母子倆站在廚房的流理台前，盯著那盒棗子，像是在看什麼稀世珍寶。季含光說：「趕快切一個來吃！」

　　切？

　　我愣了一下。他沒吃過棗子，不知道這玩意兒是直接拿起來咬就好了。但看他那麼期待，我也不好掃興，於是真的拿起菜刀，準備切。

　　結果一刀下去，我才想起來——有籽。

　　季含光立刻化身指揮官：「那不就跟桃子一樣？切旁邊！」

　　我也配合了，乖乖用切桃子的方式切棗子。他在旁邊點頭：「對對對。」那表情，活像個等著吃飯的孩子，迫不及待想嚐嚐這是什麼味道。

　　我們兩母子，就這樣站在廚房裡，吃起了棗子。咬下第一口的瞬間，那種甜，那種脆，那種「啊，這就是台灣的味道」的感動，在口腔裡化開。

　　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兒，只是靜靜地吃，靜靜地享受。

　　吃完第一顆，我伸手拿起第二顆。季含光很期待我接著切，畢竟剛才我們母子倆可是很認真地用菜刀伺候這顆棗子。結果我把棗子洗一洗，直接咬。

　　他瞠目結舌。

　　「所以……剛才那一齣是演什麼？」他的表情彷彿在說。

　　我笑得不行，邊吃邊說：「你不是要切嗎？我配合你啊。」

　　他無言以對，只能跟著我一起笑。然後他也拿起一顆，洗一洗，直接咬。

　　我們就這樣，站在廚房裡吃棗子。我還特地拿出單眼相機，拍了幾張棗子留念。

　　吃到第三顆的時候，季含光忽然開口：「之前妳教練課講到送禮，高級水果是送禮首選。真的耶！」

　　我點點頭：「尤其是像我們這種長年居住在國外的華僑，收到家鄉的水果，那種感動，不是金錢能衡量的。」

　　「妳還說水果會被吃掉，不會一直放在對方家裡礙眼。」他邊吃邊說。

　　「對啊，拜訪貴人時，高級水果也是首選——水果不會長時間停留在對方家中，造成困擾。大多數人都會吃水果，即便是小康家庭，大多也捨不得買高級水果，何況是一般家庭。」

　　季含光想了想：「那什麼算高級水果？」

　　「每個人定義都不同。有些人認為超市裡的專櫃就很高級，也有人認為百貨公司的專櫃才算高級。更有日本人認為，日本銀座的千疋屋，一顆西瓜要價三萬日幣，那才是高級。」

　　「就是上次妳去銀座買的千疋屋果凍吧？那個真的很好吃，但一個一千塊，真的很貴。平時妳買的五百塊果凍，我都覺得很高級了。」

　　「所以說，一般送禮，想送高級水果，百貨公司就足夠了。」我看著手上的棗子，「但梓昕這次送的，可不只是高級那麼簡單。」

　　她送的，是日本沒有的東西。

　　她送的，是我跟季含光都愛吃的東西。

　　她送的，是她觀察到另一位學生送我芒果之後，發現我們母子倆最喜歡水果，於是特地挑選的禮物。

　　更妙的是，她送的是棗子。

　　棗子，在中醫裡是補氣血的聖品。

　　我正在學中醫，翻典籍時看到，水果的棗子跟紅棗同源。性味多記為甘、平，有些文獻說它微溫，歸脾、胃經。

　　補中益氣、養血安神、健脾和胃之功。

　　鮮食棗因水分含量高，較乾棗偏於清潤生津，適合日常生食；乾棗則性偏溫，補益之力較強，多入方劑以調和諸藥。

　　現代營養學，鮮棗富含維生素C、膳食纖維、多酚類抗氧化物質，以及鉀、鎂等礦物質。不過，果糖亦高。

　　雖然也算養生水果，但體質偏濕熱或腹脹時，不可以多吃。

　　春節送棗，更是有講究。「棗」跟「早」同音，一年開春就先「早人一步」，這寓意多好？

　　我跟季含光的八字，都屬土氣偏重。對我們母子倆來說，這土太厚，壓住生機，木氣難伸，氣機不展。

　　但有趣的是，棗子補的是脾。脾屬土，卻不是「加重土」，而是讓土能運、能化、能生。土如果鬱滯，就是病；土如果運行，便是根。

　　八字忌土，講的是五行氣勢的平衡；中醫補脾，講的是臟腑功能的調和。兩套系統不同，卻可以在生活裡交會。

　　土旺的人，最怕的是濕滯與壅塞。

　　這盒棗子，不是把土堆得更高，而是把土翻鬆，讓我們八字用神的樹根能呼吸。

　　土鬆了，木才有機會生發。

　　我咬著棗子，看著季含光吃得脆響——八字裡的忌，並非生活裡的禁。懂得分辨，才叫真正學過八字與中醫。

　　這盒棗子，簡直就是「八字進補」。你看，這一顆小小的棗子，裡面藏著多少玄機？

　　我一邊吃，一邊想，還好去年沒有放棄梓昕。從鬼打牆到脫胎換骨，這份心意，比棗子還甜。

　　我咬著棗子，看著季含光也吃得開心，忽然覺得，這個春節，真的很圓滿。

　　看來我得在下一堂課上，加開「送禮八字學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