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師父，不好了。」

　　小徒弟旭冴抬頭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卻又藏不住那一點慌張。

　　我正低頭幫奇門app設計Q版神仙，聽見這一句，手指停在鍵盤上，抬頭看她。「怎麼了？」

　　旭冴皺著眉，像是天塌了一角。「師父想救的富媽媽，掉隊了。」

　　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。「誰呀？」

　　旭冴看著我，慢慢吐出兩個字。「倪雲。」

　　我愣了一下。

　　「妳是不是看錯了？她不是說要加入年度會員，支持六十干支物語嗎？怎麼會掉隊？」

　　旭冴搖搖頭。

　　「年度會員這件事，我就不知道了。可是師父下個月開始，停止贊助她奇門差額，她願意自費進Ａ組這件事，師父昨天跟我說了，這件事我是知道的。」

　　我沒有說話。因為倪雲進Ａ組是昨天的事情。離開六十干支物語是十天前的事。她此舉並非因為經濟問題。

　　旭冴看我不說話，更急了，「師父，她該不會是以為她脫離傾家蕩產的宿命了吧？怎麼辦？」

　　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。外面的雨還在下，細細密密地落在緣緣堂的屋簷上，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，把一些舊事一件一件收起來。

　　我起身煮開水，準備泡茶，「不怎麼辦。緣分盡了，就是這樣。」

　　「啊！救了四年……這樣不就前功盡棄了？」旭冴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，活像是自己養了四年的貓突然不認主人了。

　　我看著她那副比我還焦慮的模樣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「別焦慮。」

　　旭冴低頭。

　　我說：「我說過，可以神經兮兮，這可以保命。可是不能焦慮，焦慮會損壽。」

　　她抬頭看我。

　　我慢慢說：「別煩惱我們無法掌控的人與事情。如果焦慮的對象是自己，馬上想辦法處理。因為自己的身體、自己的生活、自己的選擇，還能拉回來。可是如果焦慮的對象是父母、伴侶、子女、親朋好友，那就不要焦慮。發現焦慮對象是無法掌控的人事時，第一時間就是轉移注意力。我就是去寫作，進入心流。」

　　我停了一下，又說：「何況，是客戶。」

　　旭冴癟著嘴，「好吧！」

　　我看她還是放不下，便放軟了聲音。

　　「別擔心，她不是還會繼續走奇門嗎？即便她離開命理，也可以靠奇門。她跟我說過，這些年來，她最大的感觸，就是貴人變多了。」

　　我說到這裡，心裡其實是有一點安慰的。

　　一個人能從貴人變多這件事裡，感受到自己的變化，那就不是沒有走過路。她不是原地踏步的人。至少，她曾經從一個傲慢的人，慢慢變成比較謙虛的人。她願意聽我說話，願意照著我的建議去做。現在也真的願意放棄那條很賺錢的路，走另一條路。

　　這樣想起來，我也不能說，這些年全然白費。

　　人走過的路，不會真的消失。

　　只是有些路，我能陪她走到這裡。接下來那一段，她想怎麼走，就只能交還給她自己。

　　旭冴想了想，又問，「這算不算忘恩負義？」

　　我對旭冴說：「不要這樣想。八百八十塊，不是一筆小數目。」

　　旭冴愣了一下，像是沒想到我會替倪雲說話。

　　「可是師父，妳不是說過，懂自己的八字問題很重要嗎？」

　　我看著她。

　　旭冴又說：「妳成立六十干支物語，不就是因為有些話，師父不能直接說；有些事，別的老師也不會告訴他們。可是他們可以透過文章，慢慢看懂自己，看懂伴侶，看懂孩子，看懂家人，也看懂身邊那些讓自己痛苦的人嗎？」

　　我點點頭，「是啊。但需要有耐心。命理老師不能直接講的事情很多。講太白，客人會受傷；講太重，客人會反彈；講太早，客人又聽不懂。可是放進故事裡，放進人物的命運裡，讀者若有慧根，就會忽然在某一段文字裡，看見自己。」

　　旭冴點頭，「師父說過，只有自己看見的，才會真的走進心裡。別人硬塞給我們的答案，會質疑、防備，最後只選自己想聽的。可是自己在故事裡看懂的東西，會變成我們的頓悟。」

　　我笑了笑，「妳不要看我們在講改運、講命理，好像這筆會員費的錢很小。若以改運的金額來看，八百八十塊確實只是萬分之一。一篇文章，反覆琢磨，反覆對照自己的八字、伴侶的八字、家人的八字、子女的八字，甚至是好朋友的八字，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的人生。那是無價的。」

　　「可是，」我把茶杯放下來，「那是對有緣分的人來說。」

　　旭冴安靜聽著。

　　我說：「跟命理沒有緣分的人，或者緣分不夠深的人，八百八十塊就是八百八十塊。這筆錢可以跟好朋友吃一頓好的，可以喝一杯精品咖啡，可以坐在漂亮的店裡，點一份甜點，享受兩個小時眼睛看得到、手摸得到、嘴巴吃得到、肚子也真的會飽的人間生活。」

　　我停了一下，又說：「那也是一種好日子。」

　　旭冴看著我。

　　我說：「資本主義裡的好生活，本來就充滿誘惑力。燈光漂亮，餐具漂亮，咖啡香，甜點美，朋友坐在對面笑。兩個小時裡，人會覺得自己活得很好，覺得人生還不錯，覺得錢花下去，立刻就有回報。」

　　「可是文章不一樣。知識是看不見的、宿命也是看不見的。當下不會讓妳的舌頭覺得甜，也不會讓妳的胃覺得飽。它要妳流年好的時候，忽然發現價值。」

　　我低頭笑了一下。

　　「所以，不能怪人家。有人願意用八百八十塊買我們提一盞燈，有人願意用八百八十塊買一頓飯。飯比較香，燈比較慢。緣分不夠深的人，當然會先選那一頓飯。」

　　「可是師父……我們還得贊助她雙疊跟三疊盤嗎？」

　　我這個徒弟的腦筋，轉得真快。

　　「她不是忘恩負義。她只是……比肩星、劫財星、七殺星太重，加上命宮羊刃、相互空亡....。但說穿了，誰又不是呢？人不為己，天誅地滅。每個人賺錢都辛苦，每個人花錢時，也都會先想到自己的利益。六十干支物語，我們在做的這件事，不在她的價值觀裡，就只是這樣。」

　　旭冴納悶地問：「過去半年，她為什麼又願意？」

　　我看著旭冴，慢慢說：「過去流年是正印星入命，所以她願意。接下來流年偏印星，她得先剋子、生病、引發用印問題，才會回來。當然，說不定緣盡了，不回來。」

　　旭冴拿出她的筆記本，低頭抄下這一段她不知道抄過幾十次的話。

　　我看著她一筆一畫寫完，又說：「還有一件事，妳也要記下來。」

　　旭冴抬頭。

　　我說：「她雖然不是族人了，但她還是奇門隊友。我們的緣分依然在。不可以排擠她，也不可以用我們自己的傷心，去替別人定罪。」

　　旭冴握著筆，安靜地看著我。

　　我慢慢說：「人和人的緣分，有時候不是斷了，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。」

　　說完全不傷心，那是假的。

　　人又不是木頭。救了四年，陪了四年，看著一個人一步一步從危險的高速公路上，往安全的人行道上移動。看著她有貴人，看著她的人生開始有一點光，忽然到了某一天，她說她不走這條路了。

　　心裡怎麼可能完全沒有一點難過。

　　可是難過也要有分寸。

　　人生已經夠辛苦了，不能把別人的選擇，變成自己的慢性病。

　　我對旭冴說：「我們當然會傷心，也會難過。可是這件事，我們只傷心難過一個小時就好了。」

　　旭冴抬頭。

　　我說：「一個小時以後，我們就忘記這件事。」

　　她呆呆看著我。

　　我把桌上的筆電蓋上。

　　「來，師父請妳吃甜點。」

　　旭冴馬上站直，像受了什麼天大的刺激。

　　「不不不，師父，應該是我孝敬您才對。我去買，師父在家等我就好。」

　　我還來不及攔她，她已經衝到玄關，抓起傘。「我去買蕨餅，師父等我一下！」

　　下一秒，門就開了。

　　雨聲一下子湧進來。

　　我目送她撐著傘，踩著雨水，風風火火地衝了出去。那背影像一隻剛剛被我訓完，卻又立刻決定用點心拯救師父人生的小狐狸。

　　我回到屋裡，看著剛泡好的茶，忽然笑出聲來。

　　這就是人間。

　　有人下車，也有人撐著傘跑出去買蕨餅。

　　我曾經看過一位作者寫人生，他說，人生像一輛車。這一程路上，會有人上車，陪你坐一段。有人陪你看過春天，有人陪你熬過冬天，有人陪你穿過山路，有人陪你經過隧道。

　　可是到了某一站，那個人就要下車了。

　　是呀！

　　我們不能抓著他的衣袖說：「你不能走，我們還沒有到終點。」

　　因為他的終點，不一定是我們的終點。他的下一站，也不一定寫在我們的路線圖裡。

　　我們能做的，是在他下車以前，真心陪他走那一段路。

　　下車的時候，也好好跟他說一句：　「謝謝你曾經同行。」

　　然後目送他離開。

　　車子還是要往前開。

　　倪雲，若有一天妳看到這篇文章，我希望妳知道，這不是責備，也不是失望。

　　我只是很誠實地承認，我們曾經同行很久，我也真心替妳努力過。

　　妳這幾年的改變，我看見了。

　　妳努力從原來的軌道裡走出來的這一段路，我也看見了。

　　接下來，不管妳選擇用什麼方式照顧自己的人生，我都希望妳好好的。

　　希望妳繼續謙虛，繼續惜福，繼續珍惜身邊出現的貴人。

　　我們能夠偷窺未來，是有福報的，妳的八字問題，我已經點出來了。希望妳有慧根，也希望妳能在往後的日子裡，透過奇門慢慢頓悟，慢慢走向更好的未來。

　　那就夠了。

　　緣分到站，不一定是壞事。

　　有些人下車，是為了去走他自己的路。

　　而我，也該回到我的書桌前，繼續設計Qiwalk app 的財神爺爺。

　　至於旭冴呢？

　　她大概快回來了。

　　我希望她不要買太甜的甜點。

　　畢竟師父年紀到了，心可以軟，血糖不能太奔放。

後續會在命裡玄機系列的八字術語裡解說，互換空亡。
會員請耐心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