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末下午的緣緣堂，很容易讓人失去鬥志。

　　五月的風從木格窗慢慢吹進來，穿過木格窗櫺，落在榻榻米上。桌上放著玄米茶、仙貝、幾包拆開的餅乾，還有攤開的筆記本。茶杯邊緣沾著一點仙貝碎屑，也不知道是誰吃東西總掉得到處都是。

　　我們四個正圍著桌子喝下午茶。

　　蘭州已經默默吃到第二包仙貝。

　　三喜則忙著給大家添茶。

　　旭冴翻著筆記。

　　我則在碎念奇門app。

　　其實也不能怪我。這陣子季含光天天抱著電腦改東改西，改到最後，我已經分不清這東西到底是app，還是一個養大的孩子。

　　就在這時，樓梯傳來腳步聲。

　　季含光抱著筆電下樓。

　　很奇怪。

　　剛剛還很熱鬧的客廳，忽然安靜。

　　所有人一起抬頭。

　　然後一起閉嘴。

　　人跟人相處久了，會形成一種默契。

　　工程師抱著電腦下樓，通常只有兩種可能。

　　一種叫更新。

　　一種叫花錢。

　　我看了一眼季含光的表情，心裡忽然有一種不太妙的預感。

　　果然。

　　他把電腦放下，坐進榻榻米，打開畫面。

　　「奇門app，可能要增加會員。」

　　大家沒講話。

　　我端起玄米茶：「多少？」

　　季含光看著螢幕：「Google。」

　　蘭州手上的仙貝停住。

　　旭冴抬頭。

　　我也停住：「什麼意思？」

　　接著，季含光開始進入工程師模式。他一邊滑動畫面，一邊伸手指著螢幕。「打開APP，開始計費。」

　　手往右滑，「搜尋，計費。」

　　再切一頁，「導航，計費。」

　　說到這裡，他停了一下，看了我們一眼，又補一句：「基本上，你們每按一次，我心臟就跳一下。」

　　桌上瞬間炸掉。

　　「等一下！」旭冴第一個反應。

　　「打開就收費！？」蘭州瞪大眼睛看著季含光。

　　「搜尋也收！？」平時反應不大的三喜，此刻也皺著眉。

　　「導航收費可以理解，搜尋也收！？」雖然季含光提醒過我，沒事別亂搜尋。

　　「Google是土匪嗎？」

　　蘭州拿著仙貝，停在半空中。

　　旭冴開始低頭算帳。

　　我則開始思考，是不是回去畫手繪奇門比較便宜。

　　季含光倒是一臉平靜。

　　「測試期間，一個人平均大概用了三千日圓。」

　　空氣安靜兩秒。

　　然後整桌一起:

　　「三千！？」

　　「三千日圓！？」

　　「你現在才講！？」

　　季含光推了推電腦：「因為大量測試。會員們應該不會這樣用。一個月一兩次，打開、搜尋、導航，不會這麼多。」

　　大家一起鬆一口氣，然後又一起瞪他，這種話應該先講。

　　其實最早的奇門app夢想很偉大。

　　取盤、看方位、算距離、找地方定氣，應驗日。

　　像養小孩一樣，本來只想生一個，回頭發現，怎麼開始組足球隊。原本的計劃是拇指姑娘，袖珍、精緻、帶著走，結果它自己有主意，越長越大，越長越大，現在大到我開始懷疑——蘭州、旭冴、三喜這三位長老，以後是不是準備失業。

　　季含光接著說：「除了Google使用費，蘋果平台也有基礎費用得繳。六百台幣，如果只有少數人一起用，大家分攤下來，成本不太好看。人多一點，比較合理。

　　說完以後，季含光把畫面切了幾頁。上面密密麻麻，全是我看不懂的東西。工程師的畫面有個特色。看起來都很厲害，但外行人第一眼只覺得自己突然不識字。

　　「比如？」旭冴問。

　　我看著畫面：「把命理跟走路結合，讓奇門隊友以外的人，也使用這款app。」

　　季含光把畫面往旁邊滑：「app目前已經有紀錄路線、距離、方位比例。」

　　旭冴抬頭：「等等，什麼是方位比例？」

　　季含光指著畫面：「全程的比例。比如，北方八十%、東方十%、東北十%。」

　　蘭州原本在吃仙貝，忽然探頭。

　　三喜也靠過來。

　　旭冴眼睛直接亮了：「這頁太酷了吧！」

　　季含光又滑下一頁，上面一堆線、一堆數字，還有工程師才看得懂的東西。我倒是看懂了，因為這東西，是我們母子設計的。

　　旭冴盯著畫面看了一會兒，然後抬頭：「師父，這有什麼用？」

　　我喝了一口玄米茶：「用處很大。你們現在走奇門。我都規定你們只能移動三十公尺。不是真的只能三十公尺。是因為我不知道。」

　　我停了一下：「我不知道你們到底怎麼走的。」

　　蘭州抬頭。

　　旭冴也停住。

　　我笑了：「有些人嘴巴說直走。實際上一路蛇行。有些人說去北方。結果走著走著，便利商店進去一下。咖啡店繞一下。最後路線東南西北全部混在一起。」

　　桌上忽然安靜。

　　因為大家都知道我在說誰。

　　我看向旭冴。

　　旭冴開始喝茶，假裝沒聽見。

　　「所以，以前只能抓保守值，三十公尺。因為安全。但如果app可以知道你的實際走法。比如，知道你全程北方占八成、東方一成、東北一成。」

　　我看著眼前的三個徒弟，「有了這個，以後你們可以各自算出真正可以移動的距離。」

　　桌上安靜三秒。

　　旭冴放下茶：「完了。以後不能亂走了。」

　　我起身在榻榻米繞起圈圈，一邊走一邊說：「不然這樣，雖然平庸，但簡單。讓會員累積點數，一個月三點，慢慢存，存到一定程度，換雙疊、三疊。」我改變方向，繼續繞：「當然，需要你們支持，贊助app，不然我先破產。」　　

　　說完以後，客廳忽然有種武林大會的感覺。 　　

　　不知道是不是仙貝吃太多，蘭州先開口：「我，武當派是第一盤，所以是最沒有話語權的，但我絕對支持。」 　　

　　旭冴笑了：「我，峨嵋派可以。」 　　

　　三喜也點頭：「少林也贊助。」 　　

　　我居然有一點感動。 　　

　　本來只是把他們叫來聊天。 　　

　　本來只是週末下午。 　　

　　本來只是仙貝配玄米茶。 　　

　　結果不知道怎麼回事，突然變成武林各派集資大會。 　　

　　我看向季含光，他低頭看著電腦。

　　我問：「需要追加多少隊友，才打得平？」 　　

　　季含光想了一下：「六百的話。十個左右。」停了一下改口：「二十個，更好。」

　　當大家正絞盡腦汁想創意的這一刻，蘭州發現AR相機，抬頭問了一句：「這是什麼？」

　　季含光拿起手機，對著院子裡那兩匹胖胖鐵馬。畫面一打開，相機畫面上立刻浮出數字。

　　一百七十八度。

　　ㄧ旁的旭冴眼睛直接亮了。「好酷喔！」

　　說完，人已經站起來，然後伸手：「給我。」

　　我心裡忽然有種不太妙的預感。旭冴每次說「好酷」，通常都代表某件事即將失控。

　　果然。

　　手機一接過去，人就開始在榻榻米上慢慢轉。

　　往左，數字變。

　　往右，數字又跳。

　　再往窗邊走兩步，「欸！變了！」

　　蘭州原本還在喝茶，聽到立刻放下杯子湊過去，說：「我看一下。」

　　三喜也靠過去，三個人，瞬間圍成一圈。

　　蘭州對著院子拍、對著柱子拍、又對著牆壁拍、然後開始滿屋子亂照。

　　「這裡多少？」

　　「欸？這邊怎麼不一樣？」

　　「師父！這角落是不是偏了？」

　　整間緣緣堂忽然熱鬧起來。

　　我坐在原地看著三個大人拿著手機在屋子裡轉圈圈。忽然有種幼稚園老師的感覺。平常一個個都很冷靜。現在看到新玩具，全部失控。

　　季含光坐在旁邊，一臉平靜。工程師有個毛病，自己做出來的東西，看久了就只是功能。

　　但對第一次看到的人來說，那叫魔法。

　　蘭州拿著手機繞了一圈，忽然停在柱子旁邊：「等等。師父。用這個看風水，不是作弊嗎？」

　　我點頭，「對。所以才做它。以後，富爸爸、富媽媽們，就可以用這個功能找財神爺跟文昌君。」

　　這也是莫莫最愛的功能，據說常拿到工地、現場炫耀。

　　窗外五月的風還在吹，桌上的仙貝也還剩半包。我忽然發現，奇門app最奇門的地方，大概不是方位，也不是奇門盤。 　　

　　而是人。 　　

　　先有我發起改運班，幫季含光賺伺服器跟機材費，他負責寫程式。 　　

　　蘭州守武當。 　　

　　旭冴鎮峨嵋。 　　

　　三喜坐少林。 　　

　　而我坐在榻榻米上，負責碎念。一群莫名其妙的人，居然真的弄出了一個江湖。 　　現在。 　　

　　奇門江湖，開始收隊友了。

　　所以現在問題來了。

　　如何讓「走路」跟「命理」，真正進入你的日常生活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