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棟不該買的房子

那棟不該買的房子

  昨天一口氣批了七個八字,處理六個預約,工作到晚上十點多。坐在榻榻米上,望著窗外夜色,腰痠背痛得像是被人拿擀麵棍敲過一輪。
  妙的是,七個八字裡有五個身弱財格。

  我批八字的費用,不算便宜。沒想到他們還是願意找我。可見,我在他們眼中,是有利於他們的,可以帶來更大的收益。

  這種時候,我總會想起三喜那句話:「師父,妳收費這麼高,不怕沒客人嗎?」

  我當時回她:「不怕。我又不是路邊攤。真正想改變的人,自然會來。只想湊熱鬧的人,自然被收費嚇退。」

  更妙的是,這七個八字裡,有一半居然都是買房剋子女的格局。

  像前夫哥那種「買房就離婚」的八字,比起「買房剋子女」,根本是小巫見大巫。離婚頂多是夫妻倆的事,了不起財產分一分,各走各的路。可是剋子女?那是要折騰好幾代人的。


  三十年前,我就已經認識這個案例的父母。

  只是,真正來找我的,不是他們,而是他們的媳婦——順子。她剛滿五十,是個護士,說話的時候眼神總是飄忽不定,像是隨時準備逃跑。

  她預約的是三個八字:她自己的,丈夫二郎的,還有兒子孫吾的。

  「丹楓老師,」她的聲音很輕,幾乎是在壓著說話,「十八年前,我就不該貪圖公婆替我們買房。」

  我攤開二郎的八字,一看就知道了。身弱財格,財星當令又透干。這種八字,最怕的就是突然來一筆橫財——比如父母給的房子。不但扛不住這房子,還會反過來拖累自己。更糟的是,他八字裡子女宮坐了劫財,又逢財星沖剋。買房這件禍事,註定要應在子女身上。

  我又翻開他的紫微斗數命盤。田宅宮化忌,直接沖向子女宮。子女宮內三顆煞星,三方四正五煞聚,這個格局,明明白白寫著,房子的受害者,是孩子。


  「妳跟我說說,當年是怎麼回事?」我抬頭看她。

  順子深吸一口氣,開始講。

  十八年前,二郎的父母趁隔壁房子出售,買下來給小兒子夫妻倆,也希望藉此讓二郎守護二老。二郎是小兒子,上頭還有個大哥大郎。父母偏心小兒子,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。

  順子其實並不願意跟公婆做鄰居。她是護士,工作忙碌,最怕的就是下了班,還得繼續應付公婆。但公婆說得好聽:「我們可以幫忙帶孩子呀!」再加上頭期款跟裝潢費全由二老出,他們只需要負擔房貸。順子心想,這等好事若是錯過,十之八九就會落到大郎夫妻頭上;更何況,把那筆頭期款跟裝潢費省下來,還能買車、旅行、買包。這麼一想,她終究還是點了頭。

  二郎其實有些猶豫。房子的事,畢竟不是小事,他怕大哥心裡不舒服,便私下問了大郎。

  「爸媽買給我,你會不會不開心?」

  大郎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笑,語氣反倒顯得輕鬆:「不會啦。說實話,我跟你嫂子收入不高,身上又有負債,要是能搬進爸媽買的房子,日子確實會輕鬆不少。不過你嫂子一直不想跟爸媽住得這麼近,隔三差五就被盯著,她的壓力也很大。」

  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你住得近,爸媽有人照應,我反而放心。這樣一來,我也少了不少麻煩。」

  二郎是個上班族,薪水有限,靠自己存款買房,還得等上十年。與其付十年房租,不如拿來繳房貸。他心裡認定,父母替自己買房,是一條現成的捷徑。

  身弱財格的人,最容易這樣想——以為天上掉下來的財,是老天在幫忙。殊不知,那往往不是福氣,而是一個早就挖好的陷阱。

  順子說到這裡,停了下來,無意識地搓著手指。

  「後來呢?」我問。

  「後來,」她苦笑,「孫吾上高中那年,二郎失業了。」

  二郎當時四十三歲,公司裁員,他拿了遣散費,待在家裡找工作。可是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,哪有那麼好找工作?他每天坐在家裡,看著電腦,投履歷,石沉大海。偏偏孫吾考上了私立名門高中,學費,補習費,林林總總加起來,一個月要花掉十幾萬。

  夫妻倆開始吵架。

  順子長年跟公婆比鄰而居,精神壓力本來就大。公婆隔三差五就過來,問這問那,管東管西。她下了夜班,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,還得繼續應付婆婆的嘮叨。久而久之,她開始酗酒,失眠。後來,情況愈來愈嚴重,不只夜裡睡不著得靠安眠藥,連白天在家休息時,也開始依賴鎮定劑。

  孫吾考上名門高中後,課業跟不上,也開始焦慮,失眠。順子看兒子這樣,心疼,就拿自己的安眠藥給他吃。

  「那時候,我真的沒想那麼多,」順子說,眼眶紅了,「我只是想讓他睡好一點,隔天上課才有精神。」

  高三那年,二郎還是沒找到工作。順子忍不住了,跟他大吵大鬧。

  「你打工也好,好歹出去工作,幫忙扛房貸呀!」順子吼。

  二郎也火了:「這房子是我爸媽買的,他們的錢,就是我的錢。妳家在買房這件事上也沒幫上什麼忙,妳現在扛那麼點房貸,是怎麼了?」

  順子也回吼:「這房產上,根本就沒有我的名字啊!」

  孫吾默默戴上耳機,把音量調到最大。不是為了聽音樂,而是想把外頭的聲音隔開。他很清楚,再過一會兒,爺爺奶奶就會過來。

  這個家裡的大小事情,從來都藏不住。吵架的聲音會順著牆傳過去,情緒會被一點一滴放大,最後變成長輩口中的「關心」。門一開,問題就跟著進來,誰對誰錯,誰該忍,誰該讓,全都不是他能逃開的事。


  那一晚,父母吵得太久。孫吾決定吃安眠藥睡覺,凌晨起來讀書。他不知道的是,他拿到的是鎮定劑。但那一晚,他睡得莫名安穩。

  之後,父母一開始吵架,他就吃一片。然後兩片。三片。

  直到出事。

  順子說到這裡,聲音忽然斷了。畫面那頭,她整個人垮了下來,身體往前傾,額頭貼著桌面,肩膀微微顫抖。視訊鏡頭裡,只剩下她低垂的頭頂,和一下一下急促卻壓抑的呼吸聲。

  她沒有出聲,只是趴在桌上哭。

  我沒催她,只是靜靜等著。緣緣堂裡,只聽得見她壓抑的哭聲,還有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。

  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抬起頭,眼睛紅腫得像核桃,聲音沙啞:「孫吾那天晚上吃了六顆鎮定劑。」

  我心裡一沉。

  「隔天早上,我去叫他起床,怎麼叫都叫不醒。我嚇壞了,趕緊叫救護車。送到醫院急救,抽血檢查,才發現他血液裡的藥物濃度高得嚇人。」

  順子的手在發抖,「醫生問我,孩子怎麼會吃這麼多藥?我才知道,他不是只吃了一次兩次,他已經上癮了。」

  我看著孫吾的八字,父母宮本來就弱,又逢流年大運沖剋。更麻煩的是,他是身弱官殺格。愛面子,重權威,對外要求嚴格,如今他無力掌控父母的失序。代表權威失控,他無處安放壓力,只能轉而用藥物逃避。



  「後來呢?」我問。

  順子苦笑:「後來?後來就是一場災難。」

  孫吾住院治療,學校那邊也知道了。私立名門高中,最怕的就是這種醜聞。雖然校方沒說什麼,但孫吾自己受不了那些眼神,休學了。

  更糟的是,醫院通報了藥物濫用的案件。順子身為護士,家裡卻有管制藥物流出,還導致未成年人上癮,這件事鬧到了醫院的倫理委員會。她被停職調查。

  「公婆知道後,」順子的聲音發苦,「他們來家裡大罵我一頓。說我這個當媽的怎麼當的,把孩子害成這樣。二郎也怪我,說我不該拿藥給孫吾吃。」

  我嘆了口氣:「那妳呢?妳怎麼想?」

  「其實,我ㄧ直想離婚,」順子說得很乾脆,「可是現在這個狀況,我被停職調查,不知道還能不能保住工作。如果離婚,雖然房貸是我供的,可是房產上沒有我的名字,我什麼都分不到。孫吾現在這樣,需要治療,需要錢。我一個人,要怎麼撐下去?」

  她看著我,眼裡全是絕望:「所以我來找妳。我想知道,我還有沒有機會回去工作,有沒有辦法救我兒子?」

  我看著他們夫妻倆的八字,又看了看孫吾的八字。

  我嘆了口氣,說:「順子,妳知道嗎?二郎的八字裡,婆媳問題非常明顯,你們本來就不適合做鄰居。距離會帶來美感,這句話,用在你們身上特別準。」

  順子的表情告訴我,她對此並不意外。

  我接著說:「第二個問題,在子女宮。他的子女宮,跟妳的一樣,都很差。」

  我停了一下,刻意放慢語氣:「一般人聽到子女運差,腦子裡想到的,多半是早夭、重病、體弱多病。但孫吾這樣會讀書、成績不差的孩子,很少有人會把他跟子女運差聯想在一起。」

  「可事實是,你們對他的期待,早就變成壓力。他沒有倒下在外表,而是把所有東西往身體裡吞。」

  我看著她,語氣低了下來:「他應驗的,是病魔纏身,還有運勢被拖垮。」

  順子沒有立刻說話。她低著頭,視線落在桌面某個看不清的地方,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指甲邊緣。螢幕那頭,她的肩膀微微縮著,像是在消化什麼,又像是在忍耐什麼。

  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輕輕吸了一口氣,聲音有些發顫:「我一直以為,只要他成績好,就不算對不起他。」

  她苦笑了一下,卻沒有笑出來。

  「原來,是我把壓力,全丟給他了。」

  我接著說:「二郎前面二十年大運走印星,看起來還撐得住;後面一轉官殺大運,壓力直接落實,事情才一件一件爆開。他現在之所以不再積極找工作,並不是能力不行,而是因為有了房子,有了退路,心裡已經默默放棄了對自己的逼迫。」

  順子點頭不語。

  「第三個問題,」我看著她,清了清喉嚨,「妳的八字剋子。如果妳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,後面整個局勢的走向,會完全不同。」

  順子愣了一下:「我剋子?」然後自嘲地笑了:「是呀!目前看來,我是剋子。」

  我嘆了口氣,說:「至於二郎,他現在沒工作,靠之前的存款生活,加上隔壁父母做飯,基本上生活費不高。半啃老,跟前半生那個上進好青年,完全不一樣。妳如果不離婚,想靠他養,恐怕很難。」

  順子沉默了很久,才說:「那我該怎麼辦?」

  「第一,」我說,「先穩住工作。妳現在最大的問題,是經濟來源。如果能保住工作,至少有個底。」

  「第二,孫吾的治療不能停。他現在這個年紀,還有救。但妳得明白,他的問題不只是藥物上癮,還有整個家庭環境的壓力。妳跟二郎的關係,公婆的介入,這些都得處理。」

  「第三,」我頓了頓,「妳跟二郎的關係,妳自己心裡要有個底。離不離婚是一回事,但妳得想清楚,這個婚姻還有沒有可能恢復。如果沒有,那就早做打算。」

  順子點頭,眼淚又掉下來了。

  我看著她,忽然想起整件事的起因,那棟房子。

  「順子,妳知道嗎?買房這件事,到底誰最倒霉?」

  她抬起頭,疑惑地看著我。

  「表面上看,是孫吾最倒霉。他藥物上癮,休學,前途未卜。可是再往深處看,妳也很倒霉。妳被停職調查,婚姻搖搖欲墜,進退兩難。二郎呢?他失業,被家人怪罪,只能靠父母接濟,尊嚴全失。就連好意買房給你們的公婆,他們以為在隔壁買間房能讓小兒子守在身邊,結果呢?他是待下來了,可是換來的是一家子的災難。」

  我嘆了口氣,「所以,誰最倒霉?其實是全家人都倒霉。因為這棟房子,本來就不該買。」

  順子呆呆地看著我,半晌,才開口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:「如果當年我知道,二郎會變成現在這樣,我會罹患憂鬱症,孫吾會依賴藥物,一步一步走到這裡……打死我,都不會答應。」

  我看著她,沒說話。心裡想的是,這世上有多少人,都是事後才知道當年種下的因,會結出什麼樣的果。

  更多的人,是根本不知道命理這回事,稀里糊塗就接下了一個看似美好的禮物,卻不知道那禮物裡包著的,是一顆定時炸彈。

  田宅化忌沖子女宮,這七個字,寫在二郎的命盤上,也寫在孫吾的人生裡,更寫在這一家人的命運裡。

  而那棟房子,就像一個咒語,把所有人都困在裡面。

  誰最倒霉?

  全家人,一個都跑不掉。



  這件事之所以會一路走到失控,關鍵並不在失業、不在孩子吃藥,甚至也不在夫妻感情,而是在十八年前那個選擇。

  順子因為貪圖公婆出錢買房,答應搬到隔壁,接受了一棟看似省錢、實則代價高昂的房子。從那一刻起,距離消失,界線崩解,責任被重新分配,整個家庭的權力與壓力結構開始變形。

  那棟房子,不只是住所,而是把公婆、夫妻、孩子全部綁在一起的起點。後半生所有的失衡、衝突與悲劇,都不是突然發生的,而是從「貪圖這間房」那一刻開始,一步一步被推動的結果。

  悲劇從來不是一夕造成的,而是從一個看起來很划算的決定開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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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故事中的人物與情節皆為虛構,若與現實有所重疊,那只是命運的偶然惡作劇。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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