應劫的抹茶糰子,渡劫的優洛乳

應劫的抹茶糰子,渡劫的優洛乳

  流年的火氣像是偷偷鑽進屋子裡,燒得季含光的食神魂一陣騷動。不是揉麵包,就是打蛋糕糊,今天更離譜——他居然捏起抹茶糰子來了。

  「有玉米粉嗎?」他問。

  「沒有,但我有更高級的木薯粉!」木薯粉在台灣可能沒什麼了不起,但在日本,可是玉米粉的十倍價格。我從櫃子最裡面,翻出一袋還沒用完的木薯粉,像變魔術似的獻寶。

  「珍珠奶茶那種木薯粉嗎?」季含光嘴上問著,手上卻已經點頭同意,認可木薯粉可以取代玉米粉。

  「我想吃抹茶口味!」我自己先嚷起來。

  「可以啊,有抹茶粉?」季含光頭也不抬。

  「有!」我爽快地應著,打開櫥櫃,捧出那小小一罐高級有機抹茶粉,像交付傳家寶一樣鄭重。

  趁他還沒開始使喚我,連忙把今天的首要事項先處理掉。

  天氣預報說明天會降溫到三度。我彎進納戶,把暖桌被拖出來,準備晾一晾。才剛抖開棉布,廚房那邊就傳來他扔麵團的聲音——碰碰碰——像是在跟麵糰談判人生。

  「幫我撒抹茶粉!」他喊得理直氣壯。

  果然。

  只要季含光一開始動手做點什麼,我這當媽的立刻就得被召喚回廚房報到。哪怕我正抱著暖桌被、灰頭土臉地卡在納戶裡,他一句話,我還是得飛奔回去。


  「是是是!」我立刻放下暖桌被,像被召喚的見習徒弟衝向灶台。每次他一開始下廚,整間廚房的氣勢彷彿米其林餐廳開張,我只能在旁邊打下手、接招、洗碗,並且努力不干擾主廚的靈感發作。這件事,幾乎每天會消耗掉我兩三個鐘頭。

  但,誰讓我寵兒子呢。我就是那種前世欠債、今生還債,還完了還倒貼工錢的類型。

  抹茶粉灑下去的一瞬間,香氣輕輕升起。用木薯粉做的糰子,果然 Q 彈得像一嘴咬上去會回眸的月亮。我開了罐北海道大紅豆,那一苦一甜,在嘴裡交纏出一種說不出的療癒。

  那味道很溫暖,就像被老天爺摸了摸頭。

  正當我沉浸在這種小確幸裡,叮——門鈴忽然響得很有存在感。

  我放下準備送進口的糰子,在圍裙上擦擦手,心裡嘀咕著:這時候會是誰?快遞應該都簽收完了,難不成是鄰居又來送地瓜?

  對講機畫面顯示,門外站著一個黑黑瘦瘦的中年男人,戴著藍色雪印的帽子,穿著制服,手上捏著幾張宣傳單。那姿態有點像被風吹久了的松樹——挺著,但又顯得有點孤單。他的鼻尖凍得微微泛紅,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散開。

  「不好意思嚇到您,」他微微鞠了一下躬,聲音很輕,卻很誠懇,「我是雪印宅配公司,我們正在這一帶做推廣。如果您願意聽我說幾句……我就在門口恭候。」

  這男人連推銷都推得這麼客氣。說實話,我一向只訂明治牛奶,自從雪印事件之後,我是完全不喝雪印的。照我的脾氣,遇到這種推銷,通常一句「不用了」就會把門關上。   

  但看他站在寒風裡,一動不動、連第二次門鈴都沒按,我最後還是決定走出去,好讓他不用等得那麼侷促。  

  我一出院子,他便拿起一張被捏的皺巴巴的宣傳單,開始介紹起雪印的乳製品,講得很用心,像是在說一個他真心相信的故事:「我們一星期送一次。這一區是每週五凌晨配送,會跟冰袋一起放在您家門口的保溫箱裡。今天已經有四戶願意嘗試了——有三戶訂一週七瓶,一戶訂一週五瓶……」他停了停,抬起頭看著我,眼神帶著一點期待,又有點不敢奢求,「如果您願意,無論訂幾瓶我都很感謝。」

  他說到「很感謝」那句時,眼神裡有一瞬間的溫柔,就像是在替某個看不見的生活、某個等著他交差的家庭努力著。

  「只是……」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,手指輕輕點了點宣傳單上的小字,「我老闆說,這款有改善睡眠品質、還能保護眼睛的優洛乳,要連續喝三個月才會有效果,所以……希望您能理解。」

  我表示理解。

  然後他忽然說:「請等我一下!」便小跑著離開了。

  我站在門口等著,心裡有點疑惑。大約一分鐘後,他提著一袋飲料回來了,微微喘著氣。他把袋子遞給我,然後從裡面抽出一瓶優洛乳。

  接下來的動作讓我愣住了——他半蹲下身,把那瓶飲料夾在膝蓋之間,用右手費力地撕開塑膠封膜,接著再用單手擰開瓶蓋。整個過程有點笨拙,卻很專注。我這才注意到,他的左手一直僵硬地垂在身側,幾乎沒有動過。

  他站起身,把打開的優洛乳遞給我:「您試試這味道,看您喜不喜歡。」

  我接過來淺嚐了一口。老實說,我不喜歡橘子口味。但看著他期待的眼神,我笑著說:「說不定我兒子喜歡。我願意嘗試三個月看看。」

  他愣了一下,突然掀開帽子,深深地朝我鞠躬。聲音有點哽:「這個時代……願意站在寒風裡,聽陌生人推銷東西,還讓他把產品講完的人,真的不多了。非常感謝您。」

  說完他又小跑著離開,這次更快。一分鐘後回來時,他右手夾著黃色的訂單簿,左手依然垂著。

  「麻煩您幫我填一下,」他把訂單簿和筆遞給我,有些不好意思,「我怕寫錯。」

  我接過來,填好地址和電話後遞回去。他把訂單簿夾在腋下,用右手笨拙地簽上自己的名字,還不忘正式地做了一次自我介紹。

  那一刻我看清楚了——他的右手粗糙、微微凍紅,而左手的手指蜷曲著,關節處有些變形。

  「就這個優洛乳,」我聽見自己說,「一天一瓶。」

  他愣了一下,像是不敢相信。隨即深深行了一個大禮,彎腰的角度幾乎到了九十度:「這樣的世道……真的很感謝您願意訂購。這對我來說,真的幫了很大的忙。」

  我忍不住笑出聲:「不用這麼正式啦,我只是在幫助自己睡好一點而已。說不定三個月後,我還得感謝你把這麼好的東西送來呢。」

  他又直直地站好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訂購單和筆,認認真真地填起來。邊填邊說:「第一次配送是這週五凌晨,如果有任何問題,這是公司的電話……

  最後,他很豪邁地在表格上寫下:一次宅配七瓶。

  他把單子遞給我,又鞠了一次躬。他每走兩步,就回頭向我鞠躬,右手按在胸前,左手依然垂著。我站在門口目送他,直到他轉進巷口。


 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——那件制服在寒風裡顯得有點單薄,肩膀微微傾斜,但步伐卻很穩,像是習慣了這樣的負重——我忽然覺得這世界雖然冷,可是人跟人之間的善意,還是能在巷口亮起一盞燈。


  回到屋內,抹茶糰子的香氣還飄著。季含光從廚房探出頭來:「誰呀?」

  「一個在生活裡努力的人。」我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。「他跟我們一樣努力。」

  季含光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宅配價格是超市的1.31.5倍欸。而且超市又近,走路五分鐘就到,現代人很少願意訂購這種東西了。」

  他說得很理性,像是在陳述一個市場規律。

  我停下手,看著他:「那你呢?你願意訂嗎?」

  他想了想,聳聳肩:「我是願意付跑腿費的啊。反正送上門方便。」

  我心想,當然了,你就是一尊大佛,死不出門。要你走去超市買牛奶,比叫你下廚還難。

  但我沒說出口。只是笑了笑,繼續收拾那堆碗盤。心裡卻在想——也許正是因為有像季含光這樣的人,願意為了方便多付一點錢;也有像我這樣的人,願意為了一個陌生人的努力多訂一瓶奶。

  我心裡想,比起省那一千塊,一瓶能給人希望、也能讓另一個人有尊嚴地活下去的乳製品,可能更值得。而且說不定,真的能讓我睡得好一點——這年頭,三度的夜晚裡,誰不需要一點溫暖和好夢呢?



  一個鐘頭後,糰子吃完了,暖桌也鋪好了。我鑽進暖桌裡,忽然想起那個男人。。

  這樣的流年裡,他究竟扮演什麼樣的角色?我有點好奇,於是起了一盤。

  盤面一出來,我愣住了。

  貴人???

  給我帶來吉利的男人,與飲食有關,能解決問題!

  我忍不住笑出聲。

  原來老天爺是這樣安排的——讓一個在寒風裡跑來跑去的銷售員,來當我的貴人。不是什麼西裝筆挺的大老闆,不是什麼光鮮亮麗的成功人士,就是一個為了生活努力、連推銷都推得這麼誠懇的普通人。

  而我,也剛好在那個時刻,決定走出門、決定訂購、決定善良。

 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緣分吧。不是轟轟烈烈的,而是在寒風吹著的午後,在一聲門鈴、一瓶優洛乳、一個深深的鞠躬裡,悄悄落地的。  

  暖桌的熱氣烘著腿,我闔上筆記本,心口暖得像被誰輕輕擁了一下。也許三個月後真的會睡得更好;或許不是因為乳品的功效,而是想到今日種種,就覺得老天爺待我不薄。


  第二天,緣緣堂的門鈴又響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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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留言

真是溫暖❤️❤️❤️

餃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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