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飄著雨。
我站在陽台,看著曬衣棒上晾著的亞麻被子,心裡盤算著時間。明天颱風就要登陸關西了,今天不洗,明天就沒有機會,於是今天第一件事,就是把季含光的被子塞進洗衣機。
這條亞麻被子,有段來歷。
事情要從我買的那條西川五重紗被說起。西川是日本老牌,工藝細緻,我覺得好,便買了一條給季含光。他蓋了一個月,有天早上下樓,臉上帶著那種「我要說一件很合理的事」的表情,跟我說:「才一個月就起毛球。每年都得換新的,這性價比太低了。」
我沒有說話。心裡想的是:你嫌棄一條被子,跟評估一間上市公司一樣認真,這到底是誰教你的。
於是他開始自己研究被子。
研究的結果,是買了一條天絲被。我看了一眼,說:「再生纖維,我覺得還是不健康。你的八字比較適合用天然材質。」
他說:「我以為天絲是天然的?」
我說:「原料是木漿,免強算天然來源。不過製造過程會用到化學溶劑。」
這件事本來就到這裡了。
後來不知道是不是「奇門取水」喝出了效果——這是我特地用他的八字算出來的取水法,也是我出門幫他弄來的水。
「破解劫財星課程」的同學應該都知道,在對的時機被正確劫財這件事的重要性。
他喝了三天奇門水,自己跑來說,不想蓋那條天絲被了。
我們討論了一輪,他決定買亞麻被子。
很快地,亞麻被子送上門。他蓋了一晚,隔天早上下樓,臉上輕鬆愉悅地說了一句:「亞麻被子,可以。」
在季含光的語言體系裡,「可以」是很高的評價。
我把被子從洗衣機裡取出來,抖開,晾上繩子,抬頭看了一眼,不遠的山頭上掛著一小片白雲,懶懶的,不像要走的樣子,又不像真的要下雨。心想,等一會兒,雨應該會停。
亞麻的氣味在潮濕的空氣裡散開來,有點草,有點舊,像某種很古老的夏天。
早上十點,緣緣堂的門鈴響了。
我從榻榻米上起身,趿著拖鞋走到玄關,拉開門,看見宅配大哥抱著兩箱東西,微微弓著腰站在門口。箱子很大,他的臉幾乎快被擋住了,只剩兩隻眼睛在紙箱上方看著我。
我伸手接過來。
箱子比我預想的重,我愣了一秒,低頭看標籤——寄件地址是台灣。
箱子上印著,荔枝。
我站在玄關抱著兩箱荔枝,站了整整三秒,什麼話都說不出來。搖光和戚戎,這兩個孩子,不聲不響地,把台灣的夏天打包起來,寄到了緣緣堂。
我抱著箱子轉身,還沒開口,季含光就從樓梯上走下來了。
他這幾日,只要聽見門鈴聲,就會下樓。不知道他又買了什麼,等的望眼欲穿。他瞧見我懷裡的兩個大箱子,沉默了一秒,然後二話不說,把箱子從我手裡接走,抱進廚房。
「荔枝,」我在後面說。
「我知道,」他說。
我們迫不及待地開箱,紙箱才拆開一道縫,那香氣就竄出來了,濃得像是整個台灣的夏天擠在這兩個箱子裡,霸道地往外衝,緣緣堂的廚房,一瞬間都是荔枝的甜。
母子倆,就這樣沒規矩地站著開始吃起荔枝。
也沒有什麼儀式,就是一顆一顆剝。荔枝的皮剝開來,果肉白得發亮,汁水豐沛,甜得像是不真實的。
季含光吃得很快,我吃得很慢,因為我一邊吃,一邊想著搖光和戚戎上「眼鏡伯網站」,預約給我的樣子,心裡就有點捨不得狼吞虎嚥。
吃到一半,我說:「你慢點,這是人家寄來的心意,不是吃到飽餐廳。」
他看了我一眼,又剝了一顆,放進嘴裡,慢條斯理地說:「我很慢啊。」
我低頭看了一眼他這邊的荔枝殼,再看看我這邊的,沉默了一下,繼續剝我的。
有些仗,是不值得打的。
栗花落,是新六十干支物語日誌裡,僅次於莫莫、出現頻率最高的人之一。
鐵粉們應該都認識她——后羿射太陽、地基主出現了、星期六不能生、找那個幾百年前辜負了你的人、老公不准走奇門那就走祖墳——讓我打破原則親自出手的女主角,就是她。
前陣子,她傳訊息來:「山本山海苔仙貝吃完了嗎?要我補貨嗎?」
我說:「那個仙貝果然是日本最高級仙貝,但我不要仙貝了。最近喝到一瓶葡萄酒莊出的葡萄汁,非常好喝,可惜已經賣完了。妳看能不能找到?如果找到了,那是我跟季含光現在最想要的禮物。」
栗花落找了一圈,也買不到。
我心想,算了,就這樣吧。
沒多久,四瓶果汁出現在我家門口。
千疋屋的。
千疋屋是日本最頂級的水果專門店,賣的不是普通的水果,賣的是「這個價格讓你重新思考自己對水果的認知」那種水果。他們出的果汁,自然也是同一個路線。
我拆開包裝,數了一下。原本以為,葡萄汁一瓶,芒果汁一瓶,這樣就已經是大方了。結果是葡萄汁兩瓶,芒果汁兩瓶。
季含光看到芒果汁,眼睛亮了。
我抱著葡萄汁,站在緣緣堂的廚房,不知道說什麼好。
這個夏天的甜,不是憑空來的,是栗花落、搖光、戚戎一點一點送來的。
栗花落送來了千疋屋的果汁、搖光和戚戎寄來了台灣的荔枝。我站緣緣堂裡,忽然覺得,這些從四面八方寄來的心意,比什麼法術都管用。
電話是才萍打來的。
「老師,你很忙嗎?我想問事情。」
「很忙,」我說,「我在包荔枝。」
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。「日本也有荔枝?」
「沒有,是台灣兩位貼心的學生寄給我的。」
「哦,那很快吧,我等你。」
「我有九盒,」我說,「得包一陣子。不過你可以說,我一邊包一邊聽。」
「九盒?」
「對,九盒。我現在覺得自己不像命理老師,比較像水果行老闆娘。」
她笑了出來。
我把顏色相對較青澀的荔枝,用報紙包起來,噴上水,再用蔬菜水果專用的保鮮袋封好。一包包的,像是在替什麼珍貴的東西辦後事。
才萍沉默了一秒,說「我說,但你別罵我。」
我手上的荔枝停了一下。「你既然都知道我會罵你,可見不是什麼好事。我可以不聽嗎?我今天放假。」
「不要,拜託,你救救我吧。」
我嘆了一口氣,繼續剝荔枝。「說吧。」
才萍說的事情,除了她自身的八字問題,跟她丈夫八字裡的劫財星有很大關係。
劫財星剋妻,這不是新鮮事,命理上早有定論。我見過一位熟人,八字裡的劫財星很強,每一任女友,連最後娶進門的妻子,沒有一個活過五十五歲。這不是詛咒,是結構,是那張八字在說話。
才萍的丈夫,八字裡也有劫財星。每一任前女友,都沒有好下場——這個「好下場」,這裡就略過,有些事情,說穿了反而少了一層餘地。
才萍本來是個家庭主婦,肉肉的,有福氣的長相,看著就知道是個過好日子的女人。後來丈夫迷上騎自行車,想拉著兩個兒子一起練,兩個孩子覺得累,不肯配合。才萍夾在中間,為了讓孩子願意運動,索性自己也跟著騎,每天晚上,一家人被丈夫拖著繞圈訓練。
一個月後,她的脂肪不見了一半。
身形變苗條這件事,點燃了才萍的熱情。她開始白天獨自去健身房,訓練量愈來愈大,食量愈來愈小。半年之後,她一百六十五公分的身高,體重只剩四十公斤。
才萍說,她覺得這是訓練成果,是健康的瘦,自豪得很。
但我知道,她那個瘦法,不是健康,是陽壽漸漸耗損的模樣。整個人老了二十歲,眼窩深陷,顴骨突出,像一根過度乾燥的木頭。我自然沒有多說什麼——沒有人會喜歡聽這種話——尤其我更清楚,那不是健身的成果,那是丈夫身上的劫財星,開始發揮了。
才萍還在電話那頭說話,季含光又下樓了。他沒說什麼,徑直走進廚房,拿出一個碗公——不是小碗,是碗公——開始挑荔枝,挑得專心致志,像是在執行一件很重要的任務。
我也開始一顆一顆剝著荔枝,聽才萍說,手上的動作沒有停。
指尖帶著一點甜,一點沉。
劫財星是如何剋妻,抽時間寫成故事。
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