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灣的夏天來得又急又猛,熱氣從柏油路面蒸騰上來,把整座城市烤得像一塊沒有翻面的煎餅。
搖光站在廟埕裡,額頭上已經滲出一層細汗,香火的煙霧繞著她的髮絲打轉,她卻站得紋絲不動,兩手捧著三炷香,閉著眼睛,嘴唇輕輕翕動。
她在跟送子娘娘說話。
這已經是這個月的第八次了。
廟祝阿伯從側門探出半顆頭,認出了她,縮回去,低聲跟旁邊的志工說:「那個年輕太太又來了。」
志工往外張望了一眼,點點頭:「上個月也來了好幾趟。誠心啦。」
廟祝嘆了口氣:「誠心歸誠心,娘娘的事,我們也不好說。」
搖光不知道身後有人在議論她。就算知道,她大概也不在乎。她現在滿心滿眼只有面前這尊送子娘娘——慈眉善目,懷裡抱著一個胖嘟嘟的娃娃,那娃娃的臉被香火薰得有些模糊,卻笑得無憂無慮,讓人看了心疼。
「娘娘,」她在心裡說,「我不求別的,就求一個兒子。一個就好。」
她說這句話已經說了兩年了。
令星在廟口的機車上等她,手機拿在手裡,卻沒有在看,只是偶爾抬頭往廟埕裡張望一眼,確認那個白色身影還在。
夏日的光把他的側臉曬得有點紅,他沒有戴帽子,也沒有撐傘,就這麼坐在那裡,像一棵沒有辦法移動的樹。
其實他已經在外頭等了將近半個鐘頭。
旁邊一個賣冰的攤子,老闆娘探頭過來問:「少年仔,要不要吃枝仔冰?等很久了喔?」
令星搖搖頭,客氣地笑了一下。
老闆娘也跟著往廟裡看了一眼,眼神裡有種過來人的了然:「裡面的是你老婆?在拜娘娘喔?」
令星說:「對。」
「拜娘娘是好事,」老闆娘擦了擦手上的冰,若有所思地說,「心誠則靈嘛,你要有耐心。」
令星嗯了一聲,沒有說:他們已經等了兩年,他的耐心早就練到了某種程度,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那究竟是真的想通了,還是已經不在乎了。
家裡還有一個祿存。
祿存是他們的女兒,三歲,圓臉,話多,見什麼都要問三遍「為什麼」,見什麼都要摸一下才放心。當初他們兩個剛商量著想要個孩子,祿存便來了,快得像是早就在門口等著,只差沒有自己敲門。懷得輕鬆,生得也快,祿存落地的時候哭聲響徹整層樓,護士說:「這孩子肺活量很好。」
搖光記得那天她躺在產床上,累得連手指頭都懶得動,卻忍不住一直笑。
然後,就再也沒有了。
搖光從廟裡出來的時候,香已經燒完了,她把香腳插進香爐,在娘娘面前深深鞠了一躬,才轉身往外走。
廟埕的石板被太陽曬得滾燙,她踩上去,熱氣透過涼鞋的薄底板傳上來,像是什麼東西在輕輕提醒她:你還活著,你還站在這裡。
她看見令星坐在路邊的凳子上,正低著頭,陽光直曬在他頭頂上,只看得見那個有些疲憊的肩線。
她走過去,坐在旁邊。
「等很久了?」她問。
「還好,」他說,「走了嗎?」
「走了。」
她起身時閉上眼睛,在心裡又說了一次。
娘娘,一個就好。
一年後。
天界的祖先廳,不像人間廟裡畫的那樣金碧輝煌。
說穿了,就是一間有些年頭的老廳堂,樑上掛著幾盞燈籠,光線昏黃,角落裡還堆著幾疊沒人整理的功德帳冊,灰撲撲的,看上去已經積了不知幾十年的塵。
搖光這邊的祖先坐了右側一排,令星這邊的坐了左側一排,中間隔著一張老木桌,桌上擺著一壺沒人去沏的茶,涼了很久了。
搖光的太祖母先開口:「我這邊是真的沒了。」
她把手邊那本功德帳翻開來,攤在桌上,眾人伸長脖子望過去——帳頁上密密麻麻記著歷代積下的功德,黑字是存入,紅字是支出,最後幾頁,黑字愈來愈稀,紅字卻一筆一筆,記得清清楚楚。
「祿存的時候用掉一批,」她用手指點著帳頁說,「那次動用的是我壓箱底的那一點,你們都知道的。」
眾人沉默,都知道。
搖光的外曾祖父清了清嗓子:「我這邊更早就見底了,孩子那一代,欠了不少因果,帳還沒還清。」
右側一排,你看我,我看你,沒有人說話。
左側的令星祖先這邊,氣氛也好不到哪裡去。
令星的太祖爺把自己那本帳冊往桌上一推,沒有翻開,只是重重嘆了一口氣:「不用看了,我心裡有數。」
令星的祖父坐在他旁邊,表情比帳冊還難看:「我那一代,說好聽是平平順順,說難聽是,功德沒攢多少,業惹了一堆,就這樣不死不活地過了一輩子。」
太祖爺瞥了他一眼:「你還好意思說。」
祖父低下頭,沒有回嘴。
整個左側安靜了一陣,搖光的一位堂祖母小聲開口:「那現在怎麼辦?搖光那孩子這一年連奇門遁甲都用上了,每次還都算準我會在的日子裡去祭拜我,跟我撈撈叨叨,我總不能什麼都不做吧!」
這句話說完,兩排祖先都沉默了。
廳堂裡只有燈籠芯偶爾爆出一點細小的聲響,像是在替他們嘆氣。
最後還是令星的太祖爺站了起來。
他在廳裡踱了兩步,背著手,眉頭擰成一個解不開的結,最後在桌子旁邊停下來,說:「功德不夠,就只能動用情分。」
眾人都抬起頭看他。
「天界有個小神仙,」他說,「叫將星,修行資歷不深,但欠了我們家一個因果——上一世的事,帳還沒了清。既然如此,就讓他來還。」
搖光的太祖母想了想,點頭:「若是他肯來投胎還債,倒也說得過去。」
「肯不肯,」令星太祖爺說,語氣裡有種老人特有的篤定,「得問他。」
將星接到傳喚的時候,正在命簿閣裡抄命簿。
他抄著命簿,心不在焉,筆尖在紙上划了個歪歪扭扭的「火」字,墨跡還沒乾,索性把筆一擱,起身,拍拍衣襟,自己飛了過去。
令星的太祖爺站在廊下,看見將星走來,神情沒有意外,只是負著手,不說話,等他走近。
將星站定,行了個不算恭敬的禮,說:「找我?」
太祖爺開門見山:「找你討債。」
「要我做什麼?」將星肆意地變出一張椅子,大搖大擺坐了下去。
太祖爺當作沒看見,說:「去投胎,當令星的兒子。」
將星翹起他那雙短短的二郎腿,晃了晃,說:「不去。」
廊下安靜了一瞬。
太祖爺眯起眼睛:「你欠我們家的因果帳,你想賴皮?」
「沒有,」將星說,「但投胎太累了,我用別的還吧。」
「那你說,」太祖爺說,「你打算怎麼還?」
將星沉默了一下,沒有接話。說實話,他還沒想好。
太祖爺見他不說話,語氣沉下來:「若你執意不去,這筆因果帳我去稟報天庭,讓天庭來追討。到時候不是你選著去投胎還債,而是天庭直接把你打散重來,連投胎的資格都沒有,從頭輪迴一遍,修行年資,一筆勾銷。」
將星的眼神動了一下。
「三千年,」太祖爺說,「你捨得?」
將星捨不得。三千年的修行年資,他比誰都清楚那是什麼份量,那是他一刀一刀砍出來的,每一年都不好過。他抬起眼睛看著太祖爺,眼神裡寫滿不服,但還在評估。
兩個人就這樣對峙了片刻。
然後將星說:「你這是威脅。」
「是,」太祖爺說,毫不避諱,「怎樣?」
將星不吃這套。
他轉過身,背對著太祖爺,說:「天庭要來追,讓他們來。三千年的帳我認,打散重來我也認,但我不去投胎。投胎是懲罰,少騙我了。」
太祖爺沉默了。
將星說得對,他一時接不上。
廊下的風吹過來,燈籠輕輕晃了一晃。
過了很久,太祖爺嘆了一口氣,聲音忽然軟下來,像是換了一個人說話:「將星,我跟你說實話。」
將星沒有回頭,但腳步沒有動。
「搖光那孩子,」太祖爺說,「這幾年,你是沒看見。先是拜送子娘娘,後來用上了奇門遁甲,最後連祭祖日這種天機,都讓她知道了,風雨無阻地來。她已經不是簡單地求子了。」
將星的背影沒有動靜。
「我們兩家的祖蔭都用盡了,」太祖爺說,「帳冊裡的黑字,我不瞞你,剩下的連個零頭都不到。若不是你,我們真的沒有辦法。」
廊下又靜了一陣。
太祖爺走近兩步,說:「你去,這筆因果帳,一筆勾銷,我在天庭為你美言,替你升一級。你在人間的日子,我們兩家祖先盡力護著,不讓你吃太多虧。」
將星終於回過頭來,看著他,說:「升一級?」
「升一級,」太祖爺說,「我說話算數。」
將星看了他很久,眼神裡的東西慢慢變了,最後變成某種說不清楚是妥協還是算計的神情。
將星哼了一聲,拂袖走了。
太祖爺站在廊下,看著他的背影,回頭看了看廳裡那一排排祖先,說:「跟上。」
於是兩家祖先呼啦啦地全跟了上去。
命簿閣素來清靜,硯公在裡頭坐了不知幾千年,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見過,卻從來沒見過一個小神仙後頭跟著烏泱泱一群祖先魂,把他那間不大的閣子擠得滿滿當當。
他放下茶杯,掃了一眼,說:「來做什麼?」
將星在椅子上坐下,翹起二郎腿,說:「我要投胎,來辦審核。」
硯公看了看他身後那一群人,又看了看將星,說:「幫他們投胎呀?」
將星說:「對。不過,是他們自己要跟來的,不關我的事。」
太祖爺咳了一聲,上前一步,說:「麻煩硯公,這孩子的投胎審核,今天能不能辦?」
硯公不慌不忙地從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,翻到今年的頁次,用手指在上頭划了一划,抬起眼睛看將星:「投胎不是說去就去的,命局審核過了,業帳對得上,時辰也對,才能走。」
硯公轉頭,朝裡頭喊了一聲:「來人。」
裡間呼啦啦跑出來幾個小神仙,個個捧著帳冊,垂手站定,齊聲應道:「在。」
「把這對夫妻的福報給我算清楚,」硯公說,「搖光、令星,兩家的因果帳一併查,再跟這位將星的業帳對一對,算完拿來給我看。」
小神仙們領命,各自散開,有的去翻架上的冊子,有的研墨提筆,有的對著帳頁低聲核算,整間命簿閣頓時忙碌起來,算盤珠子撥得劈啪作響。
將星坐在椅子上,看著那幾個小神仙來來去去,說:「要算多久?」
硯公說:「急什麼,又不是趕投胎。」
將星閉上嘴。
兩家祖先擠在角落,大氣也不敢出,只能看著那幾個小神仙忙進忙出。搖光的太祖母小聲跟旁邊的祖宗說:「這裡不讓說話嗎?」旁邊的祖宗搖搖頭,也不確定。
不知過了多久,小神仙們陸續回來,把算好的帳頁整整齊齊擺在硯公面前,齊聲說:「算好了。」
硯公放下茶杯,俯身細細看了一遍,眉頭微微動了一下,又翻回去對了幾行,才抬起頭來。
他看了看將星,又看了看身後那一群祖先,說:「勉強夠。」
太祖爺往前一步:「什麼叫勉強夠?」
硯公說:「就是差一點不夠,但勉強過了。」他頓了頓,又說,「可以給搖光跟令星送一個女兒。」
將星騰地站了起來:「女兒?!」
他那雙短短的二郎腿剛才還翹得悠哉,這會兒已經踩在地上,椅子差點被踢翻。他在原地轉了兩圈,像一個被人搶了玩具的孩子,又不能真的哭出來,只能團團轉,嘴裡嘟嘟囔囔說了一堆,沒有一句是完整的。
「我堂堂將星,去當女兒?你說清楚!」
硯公端著茶杯,動也不動:「女兒怎麼了?」
「我是七殺星!」將星用手指點著自己,「你讓七殺星去當女兒,你讓我以後怎麼抬頭!」
硯公說:「七殺星的女娃,厲害得很。」
「你少安慰我!」
硯公放下茶杯,不緊不慢地說:「不去也可以。」他翻了翻冊子,「但你們兩家的功德就這麼丁點,要湊足生個男孩,得再積一甲子。」他抬起眼睛,看了看那一排祖先,又看了看將星,「你們自己琢磨吧。」
廳裡瞬間安靜下來。
將星轉頭看了看那群祖先。
那群祖先齊齊看著他,眼神裡什麼都有——懇求的、著急的、快要憋不住的——就是沒有一個人敢先開口。
將星看了很久,重重哼了一聲,轉回去,悶悶地說:「那就女兒。」
話音剛落,身後呼出了一片氣,像是整間命簿閣都鬆了一口氣。
將星瞪了他們一眼:「看什麼看。」
眾人立刻低下頭,各看各的。
硯公重新翻開冊子,又往後翻了幾頁,停下來,指著其中一行:「但今年不可以,得明年的丙午年,甲午月。」
將星皺起眉頭:「為什麼?」
「你是火系的靈,」硯公把冊子闔上,「這個是無法改的。你不願意的話,再等六十年。」
將星笑了。
身後的祖先們又著急了。
令星的太祖爺上前一步,說:「明年也可以。」語氣斬釘截鐵,像是怕將星反悔。
搖光的太祖母也急忙說:「可以,可以。只要可以投胎,都可以。」說完還往旁邊的人推了一把,示意大家趕快附和。
廳裡的祖先們頓時七嘴八舌,你一句我一句,都說可以,都說好,聲音大得硯公不得不抬起手來壓了壓:「行了行了,我這裡不是菜市場。」
眾人立刻安靜下來。
將星坐回椅子上,看著這一群老祖先,臉上那個笑還沒有收起來。
硯公看了他一眼,說:「笑什麼?」
將星說:「沒什麼。」他站起來,拍拍衣襟,「那就明年。」
台灣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樣來得理直氣壯,沒有大雪,也沒有凜冽的風,只是某一天早上醒來,空氣裡忽然多了一層薄薄的涼意,讓人不得不去翻出壓箱底的外套。
搖光坐在診間裡,手裡捏著一張單子,看了很久。
醫生說了什麼她沒有全聽進去,只聽見幾個字——確認了,懷孕了,目前一切正常。
她低著頭,盯著那張單子,眼眶忽然就熱了。
她沒有哭出聲音,只是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,落在單子上,把紙暈開了一個小圓。
令星在外頭等她。
她推開診間的門,看見他站在走廊上,手機拿在手裡卻沒有在看,只是站著,跟上次在廟口等她一樣,那個有些疲憊的肩線。
她走過去,把那張單子遞給他。
令星低頭看了一眼,抬起頭,看著她。
兩個人都沒有說話。
然後令星把那張單子疊好,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裡,伸手把她攬過來,說:「回家。」
搖光把臉埋在他肩膀上,嗯了一聲。
她把消息告訴丹楓的時候,丹楓正在緣緣堂的榻榻米上喝茶,聽完,放下茶杯,笑了。
「恭喜,」她說,「懷了個火龍果。」
搖光愣了一下:「火龍果?」
「丙午年甲午月戊午日丁巳時,」丹楓說,「火氣旺得很,這孩子來頭不小。」
會員日後進入搖光求丹楓幫忙批剖腹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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