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的雨,下得沒有什麼道理。
一大早,天色就灰得像塊舊布,窗外的那棵橘子樹被雨絲打得垂頭喪氣,葉子往下撲,撲不出什麼姿態,只是一個勁兒地往下滴水。我坐在榻榻米邊,對著窗外看了一會兒,覺得那棵樹跟我今天的狀態頗為神似——精神談不上,事情倒是不少。
五月了,暖桌還開著。腳擱進去,那種熱意從腳底一路往上漫,整個人就懶懶地沉進去了。桌上放著一杯茶,是剛泡的白茶,已經涼了一半,喝起來也無所謂,反正我喝茶只是一個儀式,並非真的講究。
旭冴來得不早不晚,剛好是雨勢最大的時候。
她推開鐵門,把傘甩了兩下,水珠打在玄關的石磚上,發出一連串脆響。換上拖鞋之後,走進來,坐到我對面,兩手提著她自己帶來的餅乾。
照慣例,我們先泡茶。但今天不一樣。我要喝莫莫送我的水洗咖啡。
自從戒掉第二杯咖啡,每天晚上秒睡。
這句話說起來輕巧,背後其實壓著二十幾年的帳。沒想到我是咖啡因代謝不好的人,可惜太晚知道了。從我學會喝咖啡開始,過去那些翻來覆去、睜眼到天亮的夜晚,說穿了,不是思慮過重,不是人生太難,就只是咖啡因待在身體裡沒走。我還為那些失眠的夜晚賦予了各種意義,覺得自己天生多愁,殊不知根源只是新陳代謝的一個小問題。
莫莫得知我在找水洗咖啡豆,出國前特地跑去買了一大袋。這份心意,落在這樣的雨天午後,就顯得格外妥帖。
旭冴起身去煮水,等我手沖咖啡。
壺嘴繞著粉層緩緩注水,那個香氣一出來,旭冴待在旁邊靜靜地看著。然後各自端著咖啡回來,坐下,她處理六十干支物語的後台,我策劃改運班。
「師父,」她忽然開口,「妳公開天鵝媽媽醜小鴨的天機版命理解析之後,有人打賞了一桌滿漢全席。」
我聽著,但手沒停。
「怎麼辦?」
這問題問得奇怪。我抬頭看她,想了一秒,「那值得開心呀?怎麼辦是什麼意思?」
旭冴捏著馬克杯,「她不是粉絲。」
我沉默了。
在六十干支物語的會員系統裡頭,「粉絲」不是一個感情上的稱呼,而是一個實際標籤。每一篇文章都有打賞記錄,若某個會員ID持續出現在打賞名單上,幾乎篇篇都有,那這個ID就會被我們加上粉絲標籤。享有粉絲權限的人,命理解析開放閱讀。
這個規則是我定的,定得很硬。
初心是為了每篇都打賞的,鐵粉搖光。
是寫給她看的。
最終的原則是,但凡打賞滿漢全席的會員,都可以貼上粉絲標籤。
為何如此保密,原因不複雜。
天機版的八字解析,牽涉到真實的八字資料。我的邏輯很簡單——千里馬只為伯樂奔。這不是錢的問題,是一種回饋心理,長期的雙向關係。
大家賺錢都不容易,但粉絲把每一篇都當成值得投入的事。莫莫是豪邁型大手筆,搖光是篇篇都有。一個是出手就是好幾桌滿漢全席,一個是從不缺席,日日如此,月月如此。兩種慷慨,氣質不同,份量一樣重。
於是就有了這條規則。
說是規則,其實最初只是寫給她們兩個人的。後來想想,願意一桌滿漢全席地支持的人,那份心意和她們也沒什麼兩樣,便把標準定在這裡,不再只是搖光跟莫莫的專屬。
所以,即便妳後來打賞了一桌滿漢全席,但沒有粉絲標籤,就是進不去。
規矩是規矩。
我沉默著,腦子裡第一個想到的是雨路。
「應該不是雨路,」我說,「上次孟亦非的八字解析,她問我現在打賞可以看嗎?我拒絕了。」
旭冴點頭,「我知道。然後她很勢利的,就不打賞了。」
「她那也不是勢利,」我說,「她只是在無利可圖的情況下,不會付出罷了。這種反應很正常。」
命局這種東西,看多了之後就知道,人的行為並不難猜。投機客八字的人,不是壞,只是計算。每一步都得有回報,若沒有,那這步就不走。對我而言,雨路這樣也無妨,我只是如實說,不覺得她有什麼過失。人家本來就不欠我什麼。
旭冴接著說,「這個人應該也是想看八字解析,那還是維持師父的原則,不開放。」
我「嗯」了一聲,低頭繼續批改運班,「這次天機版的解析,有天鵝媽媽姚煒熙的八字,不要隨意開放,還是照我的規矩來,只開放給粉絲。」
旭冴說好,把她的馬克杯放到桌上,也低頭開始處理後台打賞。
我繼續批了大約五分鐘,然後忽然覺得有點好奇。
我依然低著頭,「那個人是誰?」
「望舒。」
我猛然抬頭。
「啊!」
這一聲,連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旭冴也抬起頭,表情有點納悶。
我坐直了,回想了一下,「她之前沒打賞嗎?」
印象中望舒不是每篇必賞,但她的打賞向來不走小額,一出手就是一桌滿漢全席,以她的個性,對六十干支物語,實屬大方。
旭冴說,「我查過了,直到第十一章節,真的沒有。」
我沉默了比剛才更長的時間。
窗外的雨還在下,一陣風吹過,葉子嘩啦一響,又靜下去了。暖桌的熱氣悄悄往上漫,榻榻米上有一條光影,是從木格窗縫裡透進來的天光,灰白的,不太亮,落在地上也只是讓人知道現在是白天,此外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我起身。
走到廚房,打開櫃子。裡面是大家寄來的各種茶葉,看著普洱跟紅烏龍,伸手拿了望舒寄來的紅烏龍——包裝素淨,沒有什麼多餘的裝飾,我早就把它移進一個很好看的鐵罐裡了。
我走回去,坐下,打開茶罐,重新起一壺水。
旭冴沒有催我,也沒有問,就那樣等著。
等到水開了,我把茶葉量進蓋碗,注水,第一泡洗茶,第二泡出湯,那個顏色是很深的琥珀紅,飄上來的香氣有點像老木頭加上炭,是那種讓人心裡安靜下來的氣味。
我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回去。
「給她粉絲權限。」
旭冴停下來,看著我,「啊!破例嗎?」
「對,」我說,「望舒對我們向來大方,這次可能覺得天鵝媽媽醜小鴨不好看吧。」
我說這句話的時候,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沒什麼不對。故事跟衣服一樣,審美都是很主觀的東西。
望舒這個人,歷來打賞都不是在算什麼,她若是覺得好,就給,即便這次是為了看解析,也是因為她覺得值得。
人和創作之間的緣分有時候就是這樣,不能用打賞的時間軸去逆推她的心意。
旭冴忽然說,「難道她也覺得,世間好的孟亦非,不好看?」
我一頓,「啊?什麼意思?」
旭冴的表情有點微妙,「她沒打賞,所以我當時就把她踢出粉絲了。」
我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出來。
笑聲不大,但確實是笑——那種帶著一點無奈、又不真的生氣的笑,是一個人在聽到邏輯上說得通、但執行上未免太乾脆的事情之後,會發出的那種聲音。
旭冴的八字正星多,做事乾淨俐落,不留尾巴。粉絲標籤的進出,她管得比我還嚴,平時我不太插手,就讓她去做。但這一次,踢得快了一點,快到沒有給望舒任何餘地。
也對,那是她的判斷,沒有錯。只是對方是望舒。
「大家賺錢都不容易,」我說,「這次就開放權限給她吧。孟亦非那篇也開放。」
旭冴說,「跟煦柯一樣?」
我點頭,「對,都開放。」
煦柯打賞天鵝媽媽醜小鴨,應該是對這篇情有獨鍾。她的情形和望舒略有不同,但同樣是那種平時對我們很大方的人。破例開放三篇權限,也無不可。
我做事向來有原則,搖光、莫莫也得遵守。但偶爾願意做一點規矩以外的事。不是因為軟弱,也不是因為沒原則,只是因為知道,確實有一些人,就只是一種很老實的喜歡。
遇到這樣的人,若是每一步都還要照規矩辦,有時候反而顯得涼薄。
何況,我知道即便我不開放給望舒,她也不敢抗議。她只會懊惱沒有早一步打賞。她跟雨路不一樣。
我或許也應該答應雨路,當初對她太嚴格了。
旭冴低下頭,開始在後台操作。我知道她在把望舒的ID重新加上粉絲標籤,開放孟亦非和天鵝媽媽醜小鴨的天機版解析,動作大約兩分鐘就做完了。
我起身走到縁側,往院子看著子衿那顆小樹。
紅烏龍是子衿教我喝的,怎麼泡茶,也是子衿教我的。她說紅烏龍不能心急,水溫高一點,時間一分鐘,泡出來的才是最好喝的。那時候每天看著她泡茶給我們喝,覺得她說的哪裡是茶。
如今子衿走了,望舒繼續幫她寄紅烏龍。
旭冴操作完,抬起頭,「好了。」
我沒回頭,看著子衿香片說了一聲「謝謝。」
旭冴笑了一下,低頭繼續她自己的事。
寫到這裡,忽然想到,這篇日誌若是公開了,大概會有人誤會我在暗示什麼。
不是的。
我只是記錄了一個雨天,一罐紅烏龍,和一次破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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