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的緣緣堂,冷得不像話。
不是那種東京都心的冷,是郊區角落特有的冷——沒有高樓替你擋風,寒氣從四面八方堂堂正正地走進來,在院子裡盤桓,不急,不走。木格窗上貼了一層薄薄的水氣,晨光透進來,影子都是模糊的。
我端著咖啡,站在廊下往院子裡看。
離宮那一排南天竹,六株,整整齊齊地立著。去年這時候,紅得像是誰打翻了一瓶紅酒,喜氣洋洋,整個冬天替緣緣堂撐著一片豔色。今年呢?葉子有些紅,但紅得稀稀疏疏,像是有人把顏料兌了太多水,暈開來,底氣不足的樣子。
我盯著那幾株南天竹看了一會兒,說不上什麼大遺憾,但就是那種「欸,你讓我失望了」的心情。種下去的時候特意挑了御多福,矮矮胖胖的品種,葉片細密,逢冬翻紅,原是最可靠的。誰知道今年交了差事似的,只肯給我半份顏色。
我種這六株,原是打著算盤的——冬天看紅,春天等它慢慢長出青澀的嫩葉,那種從暗紅到嫩綠的轉場,才是緣緣堂這個角落最安靜的好戲。計畫是好計畫,只是南天竹大概不曉得我替它安排了這麼厚的期待,今年給的答卷,只能說,將將及格。
罷了。植物不欠我的。
回到裡屋,旭冴已經坐在陶板桌邊,兩杯高山茶擺好了,手邊是她那本翻得頁角捲起來的記事本。暖氣悶悶地往上升,木格窗把外頭的冷切得整整齊齊,堂內是另一個溫度。
我在她對面坐下。
她低著頭,眼睛在預約表格上掃了又掃,那種掃法,讓我有點不安。
果然。
「師父,」她抬起頭,語氣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成分,像是醫師要開口告知壞消息之前的那個吸氣,「妳三月開始休假三年的計劃……可能來不及。」
我把咖啡杯放下,看了一眼那張表格。
上百號。
密密麻麻的,像是命運送來的催繳單。
「唉,」我想了一下,能說什麼呢,「從有預約卡開始排,我慢慢批。」
慢慢批。這三個字說出口,自己都覺得像是在哄自己。
桌上放著一大盒栗花落送來的山本山頂級仙貝。
旭冴看了那袋仙貝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,確認我沒有反對的意思,才伸手去拿。那動作之慎重,彷彿不是在拿零食,是在從博物館玻璃櫃裡取什麼稀世珍品。
也確實稱得上珍品——山本山的仙貝,薄薄一片,大約三公分,五十塊台幣一片,折算下來的身價,比我批過的許多八字都高。
她拿出來,放在桌上,端詳了兩秒,才伸手去撕。
撕不開。
仙貝的包裝袋對她的指力充耳不聞,紋絲不動。
她起身,從抽屜裡拿來一把剪刀,一臉嚴肅地沿著封口剪開。然後用兩根手指捏起那片仙貝,小小地咬了一口。
咀嚼。
「哇!這也太好吃。」她說,語氣十分篤定,像是在宣布一個重要的命理結論。
我沒有反駁。那仙貝的確好吃,海苔的鹹香裹著米的香氣,薄而不碎,酥而有骨氣,五十塊台幣吃一口,吃的是一種精神。
安靜了一會兒,她又開口。
「師父,」她捏著剩下的半片仙貝,「三月九日回台灣的機票,買了嗎?」
我低頭喝了一口咖啡。
「還在購物車裡……」
旭冴沉默了兩秒,沒有說什麼,但那個沉默本身,就已經說了很多。
這是一年前就訂好的計畫。疫情之後,再也沒回過台灣,這日子是用方位術取好的,就差按下付款那一步。可是我猶豫了。
三月是我今年健康運的低谷。不是小波動,是真正的谷底——這疾病的氣是從二月下旬開始醞釀的,三月入局,應在身上。這節骨眼上飛回台灣,舟車勞頓,再加上情緒的翻攪,是替自己鋪好了一條下坡路,還是說,離開這裡,換個地氣,反而是個轉機?
採取保守政策?
按兵不動,關在緣緣堂裡,讓那六株還沒紅透的南天竹陪著我撐過這一段。
還是採取積極策略?
回去,見想見的人,去想去的地方,就算身體要鬧脾氣,也讓它在還算吉利的土地上鬧。
奇門遁甲是方位術之一,因此奇門隊友都知道方位術的厲害。
去年家族旅行,我引動了最兇惡的病符,但能不去嗎?
或許可以,畢竟我們全家都體驗過一把凶的,寒顫。
但我還是去了,畢竟一家十二口,可以聚集在一起的機會,不多了。於是,背著我自己算出來的結果去的,富士山是我掐算過的一個乾乾淨淨的大凶方位——不是小凶,是那種查了又查,確認不是自己算錯的大凶。
影響期六十個月,五年。
前面三年是大凶,後面是漸漸歸零。但人類的一生,可不是這麼算的,每一件事都是環環相扣,根本沒有真正的歸零。
凶方的氣進了身,不是單獨作用的。它像一把鑰匙,你以為它只開一扇門,結果它把你八字裡所有本來虛掩著的門,全部一口氣推開了。
那些原本只是潛伏著、等著流年節點才會應驗的事,突然不必等了。凶方的氣替它們打了招呼,提前入場,還順手把力道加重。
本來是小病,變成拖延的痼疾;本來是小波折,變成反覆的耗損;本來只是某一年的功課,變成綿延好幾年都沒辦法交卷的課題。
集一身凶,不是凶上加凶那麼簡單的算術。是你替自己的流年,掛上了一個擴音器。
旅行回來沒多久,果然腸胃出了問題。
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急症,是悶的。腸動變慢了,腸壓跟著高起來,吃東西得算計,膳食纖維多吃一點,S狀結腸就要出來抗議,疼得不劇烈,但很煩,像是身體裡住了一個愛記仇的房客,你哪天怠慢了它,它就給你臉色看。
我替人批了多少年八字,說過多少次「凶方引動病符,腸胃首當其衝」,說的時候頭頭是道,輪到自己身上,還是覺得:真的假的,要這麼準嗎?
真的。
然後是左半身。
先是左腳麻,剛開始擔心是中風,反覆驗證後,得知是坐骨神經。左邊,從腰到腿,偶爾抽一下,抽的時機很隨機,往往是坐著批八字批到一半,猝不及防地提醒我它還在。
關節跟著湊熱鬧,眼睛也是,牙齒在某個不需要它出聲的時候出了聲。頭部的問題零零落落,像是一份清單,照著當初算出來的項目,一條一條打勾。
全是左半身。
心臟跟意外,也會在接下來的日子裡,陸續出現。
至於性情變得不想工作這件事,旭冴大概最清楚。她沒敢問我,我也懶得解釋,但我就是連預約表都懶得翻,每天最大的志願就是繼續坐在廊下發呆。
連離宮的南天竹要不要澆水,我都是用猜的。
這是去年的事。
說回今年三月九日。猶豫到最後,我沒有買那張機票,選擇待在緣緣堂。
但還是發病了。
這一天,我跑了醫院。
但醫生跟我說:「對不起,幫不上忙。」
好消息是,我不是癌症。
壞消息是,這是不治之症,醫生幫不上忙。
那個下午,醫生花了四個鐘頭反覆幫我檢查,而我坐在候診室的椅子上,想了很久。不是想病,是想——算了,就這樣吧。
這便是選擇的代價。
那一個下午,就是我決定正式退休的日子。
就在我決定養病的時候,預約陸陸續續進來。我看著那些名字,看了一會兒,開始一個一個處理。能推的,推。
非我不可的,留著慢慢批。
九成,推掉了。
退休這件事,我有前科。
當年經營公司,說退就退,前後只給自己一年時間收尾,做得毛毛躁躁,留了不少遺憾。那種退法,事後想起來,總覺得對數百名員工、上百家企業沒有個完美交代。
這一次,有八字在手,我自然看得到未來。
十年前就說過了。說給學生聽,說給客戶聽,也說給自己聽——下一個大運,要養病,要專研學術,過一次真正的退休生活。
那個大運,現在到了。
身體替我確認了這件事,醫生替我確認了這件事,那張被我推掉九成的預約表,也替我確認了這件事。
十年前說出口的話,現在兌現。這一回,我打算做得體面。
剩下一成的人,是我上輩子的族人,是我為自己累積三千功德的。晚年的幸福,就靠這些人了。
當然身為人母,為了季含光,我還得為這個社會,這個世界做點什麼。讓他知道,生命的意義,就是在體驗生活,創造價值。
這個道理,我不打算說給他聽。
我打算做給他看。
關於旅行是如何引動八字裡的凶,會員們進入「移動,等於改變體內的磁場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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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謝老師❤️老師辛苦了🥺好好休息養身,身體健康最重要
老師抱歉,想知道自己在排隊隊伍嗎
老师好好休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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