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麵劫財

拉麵劫財

  季含光前幾天在網站「宅麵」上,花了一萬大洋網購了東京名店的拉麵。那種只要一聽到名字,就會讓人下意識把圍巾圍好,彷彿東京的冬風已經從螢幕裡吹了出來。

  中午,他從廚房探出頭來問我:「要不要一起吃?」

  我當然說好。這種問題,向來只有一種正確答案。

  他想了想,又補了一句:「那我想要豆芽、菠菜、高麗菜、滷蛋、筍絲,還有蔥。」

  我愣了一下。不是因為麻煩,而是那語氣太自然了,自然得像我本來就該負責這一段人生流程。彷彿我們早就在某個看不見的合約上簽了字,上頭寫著:你出拉麵,我出配菜,各司其職,天經地義。

  「好好好,我去買。」我答得很快,快到連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疑。

  那種發自肺腑的爽快,是很多同年齡的媽媽們所沒有的。我常聽她們抱怨孩子懶惰,當然,我也不否認,季含光有時確實像一尊大佛,懶得動、懶得說,連存在感都很節能。

  只是我心裡很清楚,真正能這樣生活在一起的日子,其實已經不多了。而被需要這件事,有時候比被愛還要實在。愛可以很抽象,需要卻總是具體得要命——豆芽、菠菜、高麗菜、滷蛋、筍絲、蔥。六樣東西,剛好夠一個人出門,走三百公尺,然後在超市裡,心甘情願地迷失自己。

  超市的燈光永遠比外頭亮。尤其這個時節,到處都掛著聖誕裝飾,紅色和金色的彩球在日光燈下閃閃發亮,讓人產生一種錯覺,以為自己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還有十天就是聖誕節了,超市裡播放著《Jingle Bells》,音樂從天花板上灑下來,混著空調的冷氣,讓人覺得這裡比外頭的世界更像是過節。

  我拿起籃子,本來只想快速完成任務,卻在掛滿銀色雪花裝飾的生鮮區前停下了腳步。貨架上方垂著一串串人造雪花,在冷藏櫃的霧氣裡,看起來竟然有幾分真實。

  挪威生鮭魚,沒有冷凍過。好東西呀。

  那魚躺在碎冰上,粉橘色的肉泛著光,像剛從海裡撈起來就直接躺平認命了,連聖誕節都趕上了。我想起三毛說過的話:「生命的過程,無論是陽春白雪或是青菜豆腐,我都得嘗嘗是什麼滋味。」

  鮭魚大概也是這麼想的吧。都已經漂洋過海來到這裡了,不給人嘗嘗,豈不可惜?何況十天後就是聖誕節,這種新鮮貨,也該有個節日可以參與。

  北海道天然鯵魚,沒有冷凍。好東西呀。

  我的食材一向不冷凍。不是講究,是偏執。食材一冷凍,就失去原本的性情。那種一路越洋而來、上岸後沒有再被凍回去的魚,我總是特別心軟。它們大概也沒想到,會在一個普通的週間下午,被一個為了買拉麵配菜的人看上。

  於是我開始亂買。非常莫名其妙地亂買。

  鮭魚進了籃子。鯵魚進了籃子。玉米筍也進了籃子。還有那個看起來很新鮮的茼蒿,以及那盒聲稱自己是有機的鴻喜菇。籃子越來越重,我卻在心裡想:「我今天該不是劫財日吧?」想了想又覺得,算了,被新鮮食材劫財,是我最喜歡的方式之一。

  收銀員掃條碼的時候,我盯著不斷跳動的數字,心想:明明只是來買五樣配菜的,怎麼就變成了一場小型採購?但我沒有後悔,出門買個菜,回來就是一個故事。


  回到家,我剛洗完菜,手機就響了。客戶來電。

  我在榻榻米房講電話,季含光在廚房裡咚咚作響,像是在進行某種不容打擾的儀式。透過半掩的門,我看見他的背影,專注得像在雕刻什麼了不起的東西。其實不過就是煮麵,可那認真的樣子,讓我想起三毛在《撒哈拉的故事》裡寫的:「生活,是一種緩緩如夏日流水般地前進,我們不要焦急我們三十歲的時候,就不必去期五十歲的事情。」

  煮拉麵也是這樣的。急不得。

  我講了十五分鐘,回到廚房打下手,手機又響了。這次是高雄的妹妹。我又回到榻榻米房,語氣換得比拉麵湯頭還快。從跟客戶討論企劃案的專業口吻,切換到跟妹妹聊家常的輕鬆語調,中間大概只花了零點五秒。人生就是這樣,永遠在切換頻道,而且還不能讓任何一個頻道的觀眾發現,你其實同時在經營好幾台。

  妹妹問我什麼時候回台灣。我說不一定,春天吧。其實她等我回去,遠遠不如她自己買張機票飛過來,還比較快。

  等我第三次回到廚房時,兩碗拉麵已經整整齊齊地放在桌上了。

  那畫面很好看。真的。熱氣騰騰,配菜整齊,連筷子都擺得很有儀式感。我忽然想起三毛寫過的一句話:「一個人至少擁有一個夢想,有一個理由去堅強。」而季含光的堅強,大概就體現在他能把一碗拉麵煮得像是在過節。

  我喜歡寬麵、粗麵,所以選了重口味。第一口很滿足,第二口開始,我就知道事情不太對勁——真的太油了。

  那種油,不是普通的油,是那種會在舌頭上留下厚重記憶的油。像是整個東京的冬天都化在湯裡了,濃稠得讓人喘不過氣。我忽然想起超市裡那些新鮮的魚,它們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,自己的命運,會比一碗網購拉麵來得清爽。

  季含光也喜歡粗麵條,我們決定分著吃,於是他挑了清淡口味的細麵。

  交換的時候,我們誰也沒說什麼,就像多年母子那樣,有些事情不用開口就能理解。他的清淡口味果然好多了,湯頭清澈,能看見碗底的紋路。我想,人生大概也該這樣,太濃的東西,看久了會累。

  我們一邊聊新進的工程師,一邊吃拉麵。話題很現實,場景卻很居家。那種錯位感,讓人短暫忘了身體正在默默記帳。

  「莫莫把你要求的寫代碼能力,交給那個孩子了。」我夾起一根麵條。

  季含光抬起頭:「孩子?」

  「就是,我拉進組的台灣電腦工程師。說是孩子,其實比你年長許多。」我笑了笑,「但對我來說,還是個孩子。寫代碼的能力,對你來說也還是個孩子。」

  這話說得理所當然,像在陳述一個無須解釋的事實。年齡從來不是用數字衡量的,而是用某種說不清的直覺。

  「孩子八字有兩個太陽。」我繼續說,「此生難有成就,但跟我有緣。希望你也能培養他成為頂尖的工程師。」

  季含光停下筷子,眼睛亮了一下:「啊!兩個太陽,那不就是沒耐性,還沒天賦,若沒慧根...上次這種八字就浪費了我一年時間......那,他有走奇門嗎?」

  我忍不住笑出聲:「你都猜到沒慧根了,怎麼可能會付費走奇門呢!?」

  「也是。」季含光點點頭,重新拿起筷子。

  「他跟你一樣,死要錢。」我說,「只會比你誇張,你得排到後面去。」

  季含光聽了,沒反駁,只是低頭繼續吃麵。那表情,像是已經接受了這個安排,也像是在思考,要怎麼培養這個「比自己還愛錢」的同事。

  「他雖然貪財,但有上進心,你若能培養他成為一流工程師,他的薪水翻倍不成問題。至於是否能翻三倍,就看他跟奇門是否有緣了。」

  季含光苦笑了一下。是的,他吃過那種八字的苦頭。只是上次那位才二十四歲,還年輕,還有本錢懶惰。但這一位已經三十五歲了,所有的選擇都帶著成本,所有的失誤都要自己吞下去。

  他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慢慢把麵送進嘴裡。那不是退縮,也不是猶豫,而是工程師在心裡默默換算風險與回報的樣子。三十五歲的上進心,不再是熱血,而是一種背後有家計、有現實、有期限的急切。


  我看著他,心想:人生真是奇妙,一碗拉麵的時間,就能把命理、工作,還有兩個死要錢的工程師全部串在一起。

  我應該寫成故事,大綱應該是:一個母親、兩個死要錢的工程師,兩碗拉麵、四千字日誌,外加一些命理判詞,最後再用一點消化不良收尾。

  是的,我消化不良了。

  就是那種感覺——胃開始抗議,像是有個小人在裡頭粉牆。不痛,但不舒服。那種食物完全不消耗,胃鼓鼓的不舒服,提醒著我,剛才那碗重口味拉麵,其實根本不是我的菜。

  我放下筷子,喝了一口水,水溫不冷不熱,卻剛好能把那股油氣往下壓。身體有時候比腦袋誠實,它不吵不鬧,只是在適當的時候,用一點不配合提醒你:夠了。

  季含光還在吃,神情專注,像在解一道只有工程師才看得懂的題目。我看著他,忽然覺得這畫面很安靜。人各有各的口味,各有各的消化速度,勉強不了。這件事,放在拉麵上成立,放在人生裡,也一樣。

  我到廚房倒一杯頻果醋救胃,發現他留著半碗湯,便問:「你湯沒用完?」

 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,語氣很平常:「半碗就好。」

  是的,他很少像我這樣過量地暴飲暴食。他的暴飲暴食,屬於另一種類型——工作起來,長時間不進食,然後確定時間、確定份量之後,才開始吃。那不是放縱,也稱不上自律,只是一種習慣性的忽略自己。

  他一向懂得分寸。不是刻意節制,也不是怕什麼後果,而是天生知道界線在哪裡。什麼時候該停,什麼時候夠了,他心裡都有一條不動聲色的線。那條線不寫在臉上,也不需要宣告,只在動作裡自然完成。

  我看著那半碗被留下來的湯,忽然明白,他不是不愛吃,而是知道不必把所有東西都吃完。喜歡可以留一點,滿足也可以不徹底。這種餘地,對胃是慈悲,對人生也是。

  有些人,是靠經驗學會節制;有些人,則像他這樣,一開始就帶著分寸出生。於是他走路不急,吃飯不貪,做事也總是留有轉圜的空間。那不是冷靜,而是一種很深的自知。

  我看著他,忽然有點羨慕。不是羨慕他吃得少,而是羨慕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停。那是一種很安靜的能力,不張揚,卻讓人一輩子都不至於把自己吃壞。


  我看著碗裡剩下的拉麵,又想起冰箱裡那些新鮮的魚。挪威生鮭魚、北海道天然鯵魚,還有那些蝦、牡蠣、烏賊——一字排開,都是冬季才有的海鮮滋味。

  它們此刻都安靜地躺在冰箱裡,等著被料理成晚餐。

  看來,我的生魚片要泡湯了。

  不是真的泡湯,是根本吃不下了。這碗拉麵把我的胃填得滿滿的,像是把今天剩下的所有空間都佔據了。

  我偷偷看了季含光一眼,他也放慢了吃麵的速度。那表情,看來是已經飽了。

  季含光應該也不打算吃晚餐了。

  這個領悟來得有點遲,卻很確定。兩個人在中午吃了這麼一碗重口味的拉麵,晚餐的位置已經沒了。那些我特地挑選的、沒有冷凍過的魚,大概要在冰箱裡多待一天了。

  我看了一眼流日,笑了出來,今天果然是劫財日。


  再過幾日便是冬至,偏偏這就是一個最容易讓人誤會身體、也最容易被身體誤會的時候。大家忙著補,忙著把一整年的焦慮熬成一鍋湯,卻很少有人懷疑,現在,真的適合嗎?

  這也是為什麼,接下來這段話,我選擇只留給會員。

  不是因為神秘,也不是因為賣關子,而是有些關於節氣、關於身體、關於「該不該補」的真話,如果沒有生活裡這些細碎的畫面做鋪墊,是很容易被誤解的。

  如果你懷疑冬至進補這件事的真偽,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,那你大概已經站在這個故事該繼續往下讀的位置了。


  VIP、富爸爸、富媽媽們,請移駕到「冬至進補的騙局

  拆穿冬至的真相,同時告訴你,誰最不能補。





 

1 留言

好可愛!三毛的文字搭配生活場景,又有命理順勢而為,因為閱歷無數,更懂珍惜當下。

餃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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