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符煞的假日,我與腸子的談判

病符煞的假日,我與腸子的談判

  雨下了兩天,到今早還沒停的意思。

  木格窗外,那幾株二月種下的花,在雨水裡活得津津有味。七種花籽,我一格一格埋進花圃,埋的時候心情是虔誠的,彷彿在替哪位貴客辦理入住。兩個月過去,有幾格連臉都不願意露,到今天還在深思熟慮;有幾格已經抽出嫩芽,正在雨霧裡伸懶腰;最積極的那一株,昨天我去看,居然已經有了花苞的形狀,圓圓墜墜地掛著,像個忍了很久終於要說話的人。

  我在廊下站了一會兒,看雨滴砸在榻榻米邊緣的木板上,聽著那個聲音——篤,篤,篤——心想,這天氣真是懂得配合氣氛。因為今天,是我的假日。


  我的假日,跟別人的假日不一樣。

  別人的假日是週六、週日,或者農曆初一十五,靠的是月曆上印的紅字。我的假日,靠的是我自己的八字。一次批半年。

  做了這麼多年的命理師,看過無數人的命局,最後悟出一個道理:替人看命的人,自己也有命。我的命局裡,有幾種日子是不利於工作的——身體不適的日子,心浮氣躁、耐心見底的日子,批八字容易出差錯的日子。這些日子,若硬著頭皮開工,結果往往是:把客戶、學生狠狠地罵了一頓,不然就是文書錯誤百出。

  所以我替自己設了一條規矩:不利己,也不利客戶的日子,通通放假。

  昨天,就是這樣的日子。

  命理有顆小煞星,名叫病符,是個很有意思的煞星。它不嚇人,沒有死符那種披頭散髮的架勢,就是悄悄地讓你的身體開始磕磕絆絆。這種煞,命理老師都知道,在特定的流年、流月、流日遇上,輕則體力不濟,重則臥病在床。昨天就是病符日。

  我把Line關掉,告訴自己:今天,只管照顧自己。


  沒想到,腸子先生比我更守時。

  午餐吃得好好的,八種蔬菜加上新海帶、撒上我在鶴橋昆布專賣店買的上等昆布絲,鮮甜得可以,旁邊配了幾片生魚片。我一邊喝熱湯,一邊覺得這頓飯很對得起自己的味蕾。

  吃著吃著,胃開始抗議。

  起初是輕微的不舒服,我沒太在意,對自己說:許是生魚片太冷,消化稍慢。

  然後開始腹脹。

  接著是絞痛。

  我站在廚房,腦子自動開始排查嫌疑人:

  早餐的麥片?香蕉、鳳梨、奇異果、蘋果、冷凍藍莓?——不對,那些東西早上八點就吃了,五個小時前的事,早該在腸胃裡熟透了。

  生魚片太涼?——不對,我正喝著熱湯呢,胃裡暖烘烘的,哪有涼到胃的道理。

  食物中毒?——那也不對。食物中毒要發作,通常得一個鐘頭,上吐下瀉才算,這才剛下腹呢。

  排查了一圈,所有嫌疑人都有不在場證明。我嘆了口氣,決定放棄偵探工作,接受事實:就是消化不良。我這個人,腸胃一向是個敏感派,稍微委屈一下,就要大張旗鼓地告狀。


  痛到一個程度,我想起了方位術。

  打開今日的盤跟奇門遁甲局,雙雙確認後,只有南方跟北方可以去走走,用方位納氣調整身體的狀態。

  這種方法,原本是替老闆們規劃每日出門方位所用,也是病患,每天照著方位散步,調理身體的方子。只是在實操上——我望了一眼窗外的大雨,望了一眼自己抱著的肚子——覺得現在出門,大概會走到一半,就被雨淋成一隻落湯雞,還沒納氣,感冒倒是先領回來了。

  我的流月有感冒呢。可別自尋死路。

  我最後的決定是:先躺著。五點就起床,到現在確實也撐了很久了,睡一下又不犯法。我躲進了暖桌。

  暖桌,是緣緣堂冬天的靈魂所在。這個月,忽冷忽熱的天氣讓我不知道該不該把它收起來。每次覺得春天來了,準備動手,隔天就降溫;每次決定再留幾天,又覺得自己在賴皮。昨天,慶幸自己沒有收。

  我鑽進暖桌,蓋上棉被,躺了三十分鐘。

  昏昏欲睡,肚子似乎安靜了一點點。我心想:好,或許沒那麼嚴重。

  我想錯了。

  還是疼。

  不是那種讓你呼天搶地的疼,是那種陰魂不散、賴著不走的疼。老毛病,消化不良。我這個腸胃,跟了我半世紀,脾氣我是摸透了的——它不喜歡被硬撐,你越跟它較勁,它越給你顏色看。

  好,不較勁。打開藥箱,拿出中藥。

  說是「拿出」,其實是一番儀式。我們家的藥箱在理氣風水的天醫位,雖然裡面沒有什麼西藥,但每次打開,有一種「請問要派哪位將軍出征」的莊嚴感。我挑了學生望舒送我的中藥粉,搖了滿滿一勺——這個勺子,我跟它有個長年未解的糾紛:說明書上寫「一平匙」,但這個匙根本就是個任性的傢伙,你以為你在量一平匙,結果它永遠給你量成一堆山。

  算了,反正多一點少一點,天塌不下來。

  兌了溫水,一口灌下去。

  苦。

  這要是在古代,就該來一顆蜜棗。

  然後,我用最後一點尊嚴,回到暖桌,繼續躺著。這次睡著了。


  起來之後,我決定不吃晚餐。

  這種情況,斷食恢復得最快。腸胃就像一個過勞的員工,你要讓它復原,最有效的方式是給它放假,而不是繼續丟工作給它。

  想法是對的。

  執行出了問題。

  我的胃,在我下定決心不吃晚餐大約四十分鐘之後,開始咕嚕咕嚕地叫。

  不是輕聲提醒,是正式抗議。

  我站在廚房,跟自己的胃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,最後,我輸了。

  我輸得很乾脆,去煮了一鍋小米粥。

  小米粥這種東西,在腸胃受傷的時候,是極好的。溫熱、柔和、不刺激,就像個老實人,不搶鋒頭,只是默默地把你顧好。我把山藥加倍,跟平日一樣茯苓、炒扁豆——放放放,這些都是我腸胃的好朋友,健脾、祛濕、止瀉,一派文臣武將的架勢,默默守著腸道的城門。

  那鍋粥,煮出來比我預期的還要香。我坐在榻榻米旁的陶板餐桌前,一口一口喝著,外頭雨聲細細,暖桌還開著,這種「生病卻又不太嚴重」的日子,其實有一種奇異的安靜。


  季含光下樓吃晚餐,發現今天的菜不是預定的青椒鑲肉。

  「今晚不是青椒鑲肉嗎?」他看了一眼我的小米粥,又看了一眼空無一物的鍋子,沒說完。

  「消化不良,」我說,「豬肉餡太油,不合適。」

  他立刻點頭,沒有任何怨言,自己去找東西吃。

  這個孩子,腸胃也不好,是以最能理解我此刻的處境。我們母子倆,在腸胃這件事上,算是患難與共的難兄難弟——我是難姊,他是難弟。

  更妙的是,這個月輪到他走消化問題的流月。上個月,是他的睡眠障礙流月。流月一過,他來跟我報告,臉上有種劫後餘生的輕鬆:「我又可以睡覺了。」——那語氣,彷彿重獲自由的囚犯,站在陽光下深呼吸。

  為了預防他這個月的腸胃問題,我從數月前就開始佈局,每天買五百克的優洛乳給他,配上新鮮水果。我的燕麥片加什麼,他的優洛乳就跟著加什麼。香蕉加,蘋果加,奇異果加,鳳梨加——前天,學生從台灣寄來了一箱台灣鳳梨,又大又甜,我們母子倆這兩個星期的水果王,就此誕生。

  這樣的預防,叫「知命而行」。命局裡有這個流月,你無法讓煞星消失,但你可以讓身體提前準備好,減少它的衝擊力。

  命理,從來不是用來嚇人的,是用來讓人活得從容一點的。


  說到流年帶來的手術劫,前幾日,有位與季含光同樣流年帶手術劫的有緣人,已經因為盲腸發炎——正確名稱,應該是闌尾炎——開刀了,把闌尾拿掉了。

  我想在這裡說一點有用的事。

  雖然,我分享過很多次了。但還是值得再提。

  首先,很多人習慣叫「盲腸炎」,其實嚴格來講,常見的俗稱盲腸炎,九成九是闌尾炎。盲腸跟闌尾,是兩個不同的器官,只是位置相鄰,被我們長年誤用成同一個詞,就像把隔壁鄰居叫成了自家人,人家也不好意思糾正。

  闌尾,是從盲腸末端凸出來的一根細管,長度大約五到十公分,一端連著盲腸,另一端是封閉的死路。它的開口一旦被糞石、難以消化的水果籽或食物殘渣堵住,裡頭的分泌物就無法排出,裡面本來就是菌叢,當它們無處可去時,自然細菌開始滋生,闌尾就開始腫脹發炎。

  那闌尾到底有沒有用?

  很長一段時間,主流醫學認為它是演化的殘留物,沒什麼用,割了就割了,甚至有人把它比做「人體裡的定時炸彈」,主張沒事也可以先割掉,省得以後麻煩。

  但近年的研究,開始替闌尾平反了。根據研究報告,闌尾含有豐富的淋巴組織,能儲存腸道益生菌及提供免疫細胞,發揮維持腸道正常菌叢的功能,保持腸內細菌平衡,2007年美國杜克大學發表的研究更指出,闌尾好比腸道裡的死胡同,在腸道環境惡化、例如服用抗生素的時候,就成了正常菌叢的避難所和繁殖地,是一處「自然保護區」。

  換句話說:你每次吃抗生素,把腸道裡的益生菌殺得七零八落的時候,是你的闌尾悄悄在角落存著備份,等藥效過了,把菌叢再還給你。研究人員把這種機制形容得很貼切——闌尾就像一張「備份碟」,適時複製和補充腸道的原住民,重新啟動因故失調的腸內生態系統。

  不只抗生素,現代人常用的除菌漱口水、抗菌洗手液,其實也在默默殺死腸道裡的益生菌。我們把世界殺得越來越乾淨,腸道裡卻越來越荒涼,這時候,闌尾的備份功能就更顯得珍貴了。

  所以,能不割,最好不割。

  闌尾切除之後,腸道少了這一處菌叢的備份倉庫,免疫系統的根基,就悄悄薄了一層。免疫力,是人體對抗癌細胞最日常的防線——身體每天都在製造異常細胞,靠的就是免疫系統一一揪出來清除掉。這道防線一旦長期偏弱,罹癌的風險,就會跟著悄悄墊高。更值得注意的是,有研究指出,闌尾切除術後三年,是併發大腸癌的相對高風險時期,建議做好腸道保健,並定期追蹤檢查。

  割掉的當下,是省了一個麻煩。往後的幾十年,卻可能要用加倍的自律,去補那一小截腸子原本默默做的事。

  至於怎麼預防闌尾發炎?

  答案樸素得讓人興奮。

  最重要的是養成良好的排便習慣,因為經常便秘的人更容易在體內形成乾硬的糞石,建議平常多喝水、多吃蔬菜水果、多運動,避免便秘。此外,盡量不要吞下難以消化的水果籽,也能減少闌尾阻塞的機會。

  沒有祕方,沒有特效藥,就是好好上廁所、好好吃菜、好好喝水。

  說到底,所有養生的終點,都通往同一個樸素的老生常談。


  回到今天,今天也是我的病假。

  私訊,我不回。群組,我靜音。

  電話,我看情況。

  說到電話,昨天,阿公徒弟打電話來。七十六歲,精神好得像隻公雞,聲音洪亮,中氣十足。我正在院子裡除草,手機在室內,沒接到。他留了語音,我後來聽了,內容大意是:

  「師父,你最近怎麼樣,我想找你去KTV唱歌哦!」

  我盯著這條語音看了五秒。

  KTV

  七十六歲的老人家,腿腳利索,肺活量充足,生命力蓬勃,可以去KTV唱到忘我,這是很好的事。

  但這件事,跟我今天的病符假期,完全是兩個維度的存在。

  我把手機放下,判斷:這事,不緊急。

  有些極度利己主義者,怕忘了回,索性不看,你傳過去的訊息,十天半個月,對方連已讀都沒有。

  我也想模仿,可惜做不到。訊息跳出來,眼角餘光掃到,心裡就會有個聲音說:萬一是緊急的呢?於是還是點開來看了。看完,確認不緊急,再放下。

  不緊急的,等我好了再說。

  一直以來,我都是如此。會讀,但不見得馬上回。

  不是不回,是按緊急程度回。什麼是緊急?情感危機是緊急,重大決策要趕時間是緊急,身體出狀況要馬上處置是緊急。KTV的麥克風,放在那裡,不會跑的,阿公徒弟的歌喉,下個月,也依然響亮。

  所以,如果你的訊息發出去之後,我沒有馬上回,請不要覺得被冷落。我只是在認真地判斷:你的事,現在是不是比我的健康更緊急?

  多數情況下,答案是否定的。

  這不是冷漠,是我替你,以及替我自己,做的一個理性決策。一個狀態不好的命理師,強撐著替你看命、替你回訊息,給出的答案品質,你覺得可以信任嗎?

  所以,我休息,是在替你的命局品管。

  病符的日子,最好的處置,就是好好待著。不強撐,不硬幹,讓身體把欠下的帳還清,明天才有力氣重新開張。


  今早,我吃了納豆大餐。

  前天、昨天,高纖維食物吃太猛了。對一般人來說是養生,對我昨天那個腸子,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纖維。消化不良的成因,很多時候不是吃了不好的東西,而是吃了太多「好東西」,腸子跟不上。

  今天的策略,改為以優良蛋白質為主。

  納豆,是個好選擇。日本納豆的納豆菌,對腸道是友善的,蛋白質豐富,溫和不刺激。我拌了蛋黃、磨了一點山藥,再夾一塊鯖魚罐頭肉,蔥薑蒜,再一大匙黑芝麻,就這樣,清清爽爽地把早餐解決了。

  腸子至今為止,保持沉默,沒有抗議,我視之為默許。

  雖然今日的煞星,跟腸胃無關,跟我現在坐在這裡寫日誌有關。唉,看來連命理師都得防著自己的煞星,這行業,真是一點僥倖都存不住。

  窗外,雨還在下,但細了很多,像是從昨天的發牢騷,漸漸收斂成今天的悄悄說話。

  那一株快要開花的,花苞比昨天更圓了一點,雨珠掛在苞尖,晶亮,小小的,很是沉得住氣的樣子。

  我想,大概再過幾天,就要開了。

  接下來,我要請長長的病符假。本來從今年三月開始,計畫請三年的,好好修身養性,把中醫學扎實,把小說寫完,把花園顧好,把新命理技能學好。這個計畫,在我腦子裡演練了不知道多少遍,每次想到,都覺得人生美好,光是想想就神清氣爽。

  但轉念一想,我的學生、我的族人,恐怕要跟著遭殃。命理這條船,船長若是躺平,乘客可不會自己划。這份牽掛,讓我把三年硬是先折成了五個月。 

  所以,五個月。先請五個月吧。

  不過請放心,奇門隊友們,依舊有奇門遁甲可以走。

  訂閱富爸爸、富媽媽方案的讀者,奇門占卜與批流年,依舊可以依靠。

  船長雖然在養病,船還是會開的,只是減少載客人數,少數穩穩地,把大家送到想去的地方。


  今天繼續靜養。納豆吃完了,腸子安靜,窗外的雨也細了。我打開盤,看了看今天的方位。

  嗯,東北方。

  好,等雨停,去散步。


 

1 留言

老師辛苦了,好好休養身體

施瑩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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