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五下午,辦公室的燈還亮著。
沛霖站在三喜的辦公室門口,輕輕敲了兩下門。「總監,我可以進來嗎?」
三喜抬起頭,看見她眼眶微微泛紅,神情有些憔悴。「怎麼了?」
沛霖低著頭,沉默了幾秒,才慢慢開口。「我爸爸住院了。」這句話一出口,辦公室裡忽然安靜了下來。她握著手機,聲音有些哽咽。
「醫生說還要再觀察幾天,媽媽最近身體也不好,沒辦法照顧爸爸。家裡只有我一個女兒,沒有兄弟姐妹可以幫忙照顧他們。」
說到這裡,她抬起頭,望著三喜。
「今天如果沒辦法把材料敲定,最後期限就是星期天。所以……這個星期天,可不可以請總監代替我,跟技術部門開會?」
三喜沒有立刻回答。她原本就安排好了自己的行程。可是,看著沛霖泛紅的眼眶,她終究還是心軟了。沉默了好一會兒,她才輕輕點頭。「好。星期天,我幫妳加班。」
沛霖連忙鞠躬。「總監,真的謝謝您,等我爸爸出院,我一定好好謝謝您。」說完,她放下一疊文件離開了辦公室。
星期天早上七點,三喜已經坐在公司裡。電腦開著,沛霖負責的項目成本報表一張一張攤在桌上,她一邊核對數字,一邊對照資料。
上午九點多,小林提著早餐走進辦公室,看見坐在座位上的竟然是三喜,愣了一下。「總監?今天不是沛霖加班嗎?」
「她爸爸住院,我替她頂一下。」三喜笑了笑。
小林眨了眨眼,露出疑惑的表情。「住院?」她低頭滑了一下手機,又抬起頭看向三喜。「可是……我剛剛才看到她在 IG 更新照片耶。」
三喜手上的滑鼠停了下來。
小林把手機遞了過去。螢幕上是一座無邊際泳池,遠方是藍得發亮的海,椰子樹在風裡搖晃,照片下方的定位寫著泰國。
再往下滑,是五星級飯店、SPA、海鮮大餐、河畔夜景,還有一張自拍照——沛霖戴著墨鏡,笑得燦爛,配上一句簡單的文字:「黃金週,就是要對自己好一點。」
三喜一句話都沒有說。她只是默默把手機還給小林,低頭看著桌上的成本報表。窗外的陽光很好,而她忽然覺得,今天比熬夜還累。
下午兩點,緣緣堂的門鈴響了。
我放下手上的茶杯,起身去開門。門一拉開,就看見三喜站在門外,左手提著電腦包,右手拎著一個便當店的塑膠袋,臉上滿是疲憊。她勉強笑了一下。「師父,我來了。」
我側身讓她進門。三喜脫下鞋,赤腳踩過榻榻米,把便當隨手放在餐桌上,人也跟著坐了下來。便當還是熱的,塑膠蓋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氣,卻連打開都沒有打開。
我看了一眼。「還沒吃午餐?」
三喜搖了搖頭。「今天一直在幫沛霖收尾,忙到剛剛才離開公司,在路上順便買了一個便當。」她低頭看著桌上的便當,苦笑了一聲。「現在忽然也不餓了。」
我替她泡了一杯熱茶,推到她面前。「先喝口茶吧。」
三喜接過茶杯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吐出一口氣。「師父,我知道自己的功力不好,但也學了十多年八字,還是看不出來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。」她從電腦包裡抽出一份資料,放到桌上。「您幫我看一下她的八字。」
我低頭看了看那份資料,又抬頭看著她。「誰?」
三喜的神情有些無奈。「就是沛霖。她跟我三年了,一開始我還覺得她很認真,什麼事都搶著做,開會也很積極。可是時間久了,我才發現,她不是積極,她是不會。事情交給她,最後都要我重新做一次。能力不夠,偏偏嘴巴又很會講,總能替自己找到理由。」她停了一下,又苦笑了一聲。「今天,我把來這裡的時間改成下午,就是因為早上還在替她加班。」
說完,她把手機放到桌上。螢幕還停留在那張泰國泳池的照片。
窗外的麻雀吵得像在開會。屋內卻安安靜靜,只看見熱茶冒著白煙,一圈一圈,把時間都泡慢了。
我看著那張照片,又看了看三喜,沒有說話,只是伸出手,把那份八字資料慢慢拉到了自己面前。
我看了一眼,忍不住笑了出來。
五個,水。
這種八字,我見過不少。水多則漫,滿則易溢;人也是一樣,凡事太過,反而失了分寸。
壬水大氣,癸水伶俐。他們心思靈活,卻是一灘流動的水,沒有容器就沒有形狀,沒有方向就四處漫溢。
我忽然想起奇門隊友裡,也有一個水很旺的女人。八字裡只靠一把無根的丙火撐著,水一漲,那點火隨時會被自己給澆滅。她的人生,就是這樣硬撐著。
那個女人,確實也讓我挺頭疼,她對命理這一塊,完全沒有慧根,暗示聽不懂,明示當耳邊風。若不是親身經歷過奇門帶來的改變,她大概也不會走到今天,更不會在這條路上走這麼久。
我是不是該關心她一下?
想了想,還是算了。她最好的朋友都勸不動,我說什麼,恐怕也只是洩露天機。就看她有沒有這個機緣了。
我抬起頭,看著三喜。「妳是庚金,她是癸水,癸水剛好就是妳最忌諱的,本來就該避開。加上她八字裡的這些水沒有戊土,代表才華難以成形,工作能力也不穩。為人心思重,愛慕虛榮,耍小聰明,不是好八字。」
我笑了笑。「即便妳功力不好,好歹也該知道一堆比肩、劫財,說好聽點叫個性強,說難聽點就是自私自利。遇到事情第一個想到的不是解決,而是先找理由。然後把自己摘乾淨。」
我搖了搖頭。「這種極端八字,比羊刃還難搞,就是一根硬骨頭。」
我把資料往前推了一點。「妳當初怎麼會讓她進公司?」
三喜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苦笑了一下。「不是我錄取的。是前任上司直接安排進來的,就是走後門。人事通知下來,我也只能接手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「就是那個跟妳緣分深的上司?」
三喜點了點頭。「對,就是他。人走了,麻煩卻留給我。如果不是師父說他是我的貴人,我打從心底憎恨他。」
她起身煮熱水,長長嘆了一口氣。「師父,我也不是沒想過把她調走。可是上市公司制度很多,程序也很多,一旦正式錄取,沒有重大違規,很難把人資遣。更何況,她又很有手段,事情做不好,就是推給新人。我現在真的是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。」
她說完,把手一攤。「師父,您說,我現在到底要怎麼對付她?」
我沒有立刻回答,只是低頭,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八字。過了一會兒,我才慢慢笑了。
「對付?」我用手指輕輕敲了敲那張紙。「她現在走的,正是她人生最好的流年。八字雖然沒有強大的貴人運,但大運好,自然會替她擋事,出錯有人收尾,闖禍有人善後,就連妳今天替她加班,也是她運勢的一部分。」
我抬頭看著三喜,淡淡地說,「妳沒必要弄走她。等她的好運走完,自己就會離職了。」
三喜皺起眉頭。「啊,我還得忍多久?」
我笑了笑。「就快了。如果真的忍不住,就派她去跑工廠。這種事情適合她,說不定跑著跑著,工作能力就上來了。」
屋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三喜忽然站起身,把還沒吃的便當提了起來,笑著說:「師父,要喝咖啡嗎?」
我正要開口提醒,她自己倒先笑了。「我知道,師父只喝水洗咖啡豆。但這個水洗咖啡豆還真難找。我出門的時候,再幫妳找找。」
我笑了笑,沒有糾正她。其實水洗咖啡豆難找,是因為很多人根本分不清楚,也不在乎。
現在市面上的低咖啡因咖啡,有些是利用化學溶劑萃取咖啡因,也有少數採用水洗工法。前者快,成本低;後者慢,工序繁,價格自然也高。願意慢慢做的人少,願意慢慢找的人也少。
我喜歡水洗,不只是因為味道乾淨。更因為它少了一點人工,多了一點自然。
身體不是一天變壞的。
命,也不是一天走偏的。
很多病,是一口一口吃出來的;很多劫,也是一天一天累積出來的。
能少一點化學加工,就少一點。能少一點人工干預,就少一點。
就像交朋友一樣。
真正好的,不一定便宜,也不一定好找。可是找到以後,就會知道值得。
三喜把便當放進廚房,又熟練地替我磨起咖啡豆。磨豆機慢慢轉動,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咖啡香。
我低頭看著桌上沛霖的那張八字,忽然覺得,人其實和咖啡豆很像。
好的,經得起時間。壞的,再怎麼包裝,熱水一沖,也終究會露出原來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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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來庚金怕癸水,竟然要避開🤔🤔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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