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點,季含光下樓喝蔬菜湯。
是的,他又開始喝燃脂蔬菜湯減肥了。
季含光的減肥,很有工程師風格。別人減肥是少吃、多運動,他減肥是重新設計人體系統。熱量算一遍,蛋白質比例算一遍,再煮出一鍋綠綠的東西,告訴我:「這樣效率比較高。」
上次我沒買到牛舌之後,他自己上網訂了高級牛舌。
收到時我看了半天。
那個厚度,已經不是牛舌了。
那是牛排。
我不知道那頭牛生前過的是什麼日子,但看那塊肉的體格,感覺牠生前過得很好。至少伙食應該比我好。
於是那一天的早餐,變得很奇妙。燃脂蔬菜湯,搭配高級厚切牛舌。左邊減脂,右邊補蛋白質。季含光說這樣很合理,我沒有反駁,只是默默把自己那份牛舌吃完了。
然後隔天,高級牛舌退場,巨無霸空豆登場。
他又默默網購了空豆。豆莢比我的手掌還大,農戶說採摘後三天內最好吃,過了時間風味就開始下降。
今天剛好第三天。農戶都說了,再拖下去風味開始走下坡,所以兩個人一大早就在廚房剝豆子。
空豆這種東西,不太需要技術。好的橄欖油,粗鹽,剩下交給火候。食材夠好,人就不用太努力。
我們翻了幾個YouTuber的頻道,比較了一圈,最後選定一個最簡單的做法――熱鍋,油下去,豆子下去,撒鹽,翻炒,起鍋。靠食材本身說話,不借任何醬汁的光。
這種早晨我很喜歡。不趕時間,廚房裡有點油煙味,兩個人沒什麼話說,各自做各自的事,偶爾確認一下火有沒有開太大。
豆子在鍋裡滋滋作響。
季含光頭也不抬地說:「奇門專用app,蘋果的審核通過了。」
我手停了一下。
然後立刻拿起手機,第一個通知富爸爸陶衛。
結果不到幾秒,電話直接響了。
我看著螢幕笑出來。果然是陶衛。
我才剛接起來,那頭立刻說:「我現在看到一個月二百二十元,季含光是不是搞錯了?」
我愣住。「啊?不是三百?」
「不是喔。有年費,二千四百二十元。」
我想了想。「喔。年費應該是十一個月,季含光自己算的。」
陶衛安靜了一秒。
「難怪他沒錢,看來他的錢都花在這裡了。他這個算法怎麼把錢賺回來?」
我笑了。「比我想像中,少很多。」
陶衛說:「這個app,一千塊都不為過。」
我說:「當初他的想法,是一個月一千五百日圓,折算後約三百台幣。他的意思是,只要不賠錢,月費能支付Google使用費就可以了。」
這裡要跟不熟悉這一行的朋友解釋一下。自己開發地圖的費用,基本上是數千萬起跳,高則上億。所以一般app研發,都走租用的路線,大多是向Google租借地圖服務。費用依使用量計算,聽起來彈性,實際上暗藏一個陷阱――若事先沒有精算好,一個月後收到Google的帳單,數字往往讓人站不穩。
正因為如此,不少研發者即便有好的創意,也只能放棄。
陶衛說:「六百吧!我相信大家都願意付。開發app成本很高,這個定價沒有問題。」
我說:「我就怕,有些人看到數字,第一個反應不是值不值,是貴不貴。」
陶衛說:「今天會走奇門的,怎麼可能不懂這個。妳看能不能調整金額?可以的話,我等季含光調整後,再付費。」
我說:「好。」
我們坐下來吃早餐,順便把定價的事認真討論了一回。討論到一半,季含光放下筷子,上樓去調整設定。
我繼續吃豆子。
不到幾分鐘,他下樓,站在樓梯口說:「調成三千日圓之後,顯示六百九十元。」
我放下筷子。「怎麼可能?」
我的Shopify一向是一比五。三千日圓,六百元,這個換算我閉著眼睛都知道。但我還是打開手機銀行,滑到換匯頁面,親眼確認了一遍。
三千日圓,五百九十七元。
還不到六百。
「蘋果除了抽三成,還抽什麼?」
沒有人回答我。廚房很安靜,只剩盤子裡最後幾顆空豆。
我們大眼瞪小眼。
季含光說:「我可以單獨把台灣設定成台幣六百元,但匯率不好的時候,我可能得賠錢。」
我想了一秒。「先設六百。賠錢了再說。」
他點頭,轉身上樓。
最後我們列出兩個方向。
第一個,姑且稱之為大富大貴方案:季含光再研發會員登入系統,引流到我的奇門遁甲專用伺服器,讓會員登入後可以累積點數,日後可以用點數換雙疊或三疊盤。
第二個,叫做勤儉持家方案:台幣三百元會員,六百元會員,兩個層級。三百,是純粹使用方位查詢功能;六百,則進一步開放風水相機。簡單清楚,當下就能上線。
空豆很好吃,第三天的豆子,果然還是新鮮的。
我把兩個方案寫在這裡,想問問各位――你們有沒有更好的建議?
六百這個數字,不是我們想賺多少,而是算到最後,剩下來的數字。Google要費用,蘋果要抽成,匯率還會自己亂跑。
再加上那些一般人看不到的東西:伺服器、維護、測試、修改。很多人看見的,是手機裡的一個按鈕。
但工程師看到的,是後面一整排帳單。
所以陶衛說六百的時候,我忽然懂了。這不是敢不敢開價的問題。再低下去,就不是做生意,而是在做功德。
說到這裡,我忽然想起陶衛那句:「難怪他存不到錢。」
仔細想想,好像也沒說錯。
季含光是正財格,但不是一般的正財格。我說過,跟朱元璋一樣的那種――不是皇帝,就是乞丐。
買東西前能開十幾個分頁慢慢比較,規格、材質、評價,連留言都能一路滑到底。比完了,有時候還是買最貴的那個。
前陣子他房裡的沙發墊凹陷了。先網購墊子,會滑,再買防滑布,還是滑。後來莫莫去無印良品挑了兩個給他,他摸了摸,覺得質感很好,直接抱走,把網購那套拿下樓說不要了。
兩週後,緣緣堂收到一個宅急便。
他訂製了墊子。一百公分乘一百公分,兩萬塊。
無印良品的墊子,又回到我手上。
我笑了,忽然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,也總會把用不完的保養品拿給我媽。季含光不過是把墊子給我罷了。
某種東西,就這樣一代一代傳下來――不是財富,是那種對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,完全沒有預算概念的性格。
牛舌可以厚得像牛排。空豆可以比手掌還大。墊子可以訂製兩萬塊的。
但替別人定價的時候,他把每一分錢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生怕你們富貴了。不,是「付貴了」。
Google帳單最好不要太大――這件事,和今天垃圾記得倒一樣重要。
然後人生某個很大的事情,就這樣發生在燃脂蔬菜湯、巨無霸空豆,還有鍋裡滋滋作響的早晨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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