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來得很絕。
不是那種文藝的冷,是那種讓人出門取個牛奶都想折返的冷。緣緣堂的木格窗縫隙向來誠實,北風一吹,榻榻米上的空氣也跟著透了骨。
我在緣緣堂裡翻箱倒櫃,找一個圓圓扁扁的聚寶盆,找了半圈沒著落,便去問季含光。
「那個圓圓扁扁的聚寶盆,你知道我放哪兒了?」
他頭也不抬:「不知道。」
我站在那裡,看著他,看了兩秒。
我回去繼續翻。
這個冬天,也是我的食神附體之冬。
先說焗烤吧!
那可不是那種隨便抓一包白醬粉兌水的焗烤,是那種高級餐廳職業食譜等級的焗烤。我翻了食譜,列了清單,換上外套,頂著冬天的冷風去買菜。
十隻蝦,要帶殼的。乳酪,要選好的。我在超市裡走得很從容,購物籃拎得很篤定,是那種胸有成竹、今晚必有美食的篤定。
回到緣緣堂,我捲起袖子,正式開工。
先處理蝦子。蝦殼剝下來不能丟,倒進鍋裡,加水,小火慢慢熬,把那股海味逼出來。湯色漸漸轉成淡橘,香氣順著木格窗縫隙往外飄。
接著炒蝦子,但不能全熟。蝦身呈現漂亮橘紅色後,逐一取出。
然後炒洋蔥。奶油下鍋,洋蔥絲跟著下,轉文火,慢慢炒,要炒到金褐色,炒到軟,炒到那股辛辣完全散去,只剩下甜。食譜寫三十分鐘,我就站在那裡炒了三十分鐘,中間沒有離開,沒有去滑手機,全神貫注盯著鍋裡那堆洋蔥,像是在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發生。
最後十分鐘,我擅自加入最愛的西洋蘑菇,看著就流口水。
白醬是最講究的一關。奶油融化,小麥粉篩進去,木匙不停攪,不能停,一停就結塊,結塊了就前功盡棄。牛奶要分次加,一點一點,讓麵糊慢慢把牛奶吸進去,攪到滑順,攪到掛匙,攪到那個質地對了,心裡才能鬆一口氣。
一顆蛋黃下去,繼續攪拌。
蝦仁下鍋,白醬裹上,洋蔥、西洋蘑菇拌入,一鍋焗烤底料就這樣完成了。奶香混著蝦的鮮甜,在緣緣堂裡漫開來,連榻榻米都跟著暖了。
我站在爐前,看著這鍋費時一個半小時、耗盡半個下午心力的焗烤白醬,覺得今晚的晚餐必定驚豔。
然後我看了一眼烤盤。
再看了一眼食譜最後一行。
「撒上大量起司,送入烤箱。」
起司。
我沒買起司。
我在超市裡走得那麼從容,購物籃拎得那麼篤定,偏偏忘了買最後那一樣東西。
我對著這鍋白醬站了一會兒,接受了這個事實。
晚餐時間,季含光下樓,嗅了嗅空氣,在餐桌前坐下。
「超好吃的!」我說,語氣裡仍有底氣。
「是喔,」他看著桌上的鍋,「我要吃。」
「但是,」我頓了一下,「沒有起司,無法烤。」
他沉默了兩秒,看著那鍋白醬,看著我,又看了看白醬。
「那我加飯,弄成多利亞焗飯好了。」
我想了想,點頭:「不烤的多利亞焗飯。」
就這樣,一頓費盡心思的高級焗烤,在少了起司的遺憾裡,體面地轉了個身,換了個名字,端上了桌。
味道其實很好。
只是始終差了那一層烤得焦香的起司,以及送進烤箱的那份儀式感。
緣緣堂坐乾向巽,是個好局,只是好局也要人來推一把。我翻了黃曆,挑了個良辰吉日,鄭重其事地宣告:
「明天早上七點到九點,緣緣堂要調整風水。」
飯桌上很安靜,安靜到我懷疑自己說的是不是中文。
隔天清晨六點,天色還帶著一層薄薄的墨藍。正常人在這個時間應該是蜷在棉被裡,但我已經左手端著咖啡,右手握著羅盤,在緣緣堂裡踱步了。
今年財位在這,文昌在那。我一邊喝咖啡,一邊拿羅盤比對,腦子裡把今天的動線排演了一遍又一遍。
問題是,還不到七點,不能動手。
職業風水師靠這門技藝吃飯,客戶催、家中老小等開鍋,哪裡等得了天時,時辰差一刻也就差一刻,閉眼下手就是了。
我不同,一年只照看八戶人家,今天是自己家,得沉住氣,等。
然後我看了一眼催財位。
那個方位,本應是一片開闊、氣場流通的所在,此刻卻儼然是一座二手電子產品倉庫。電腦螢幕,遊戲主機,不知道是哪一年的鍵盤,主機殼,喇叭,還有三個我叫不出名字的黑色方塊。我站在那裡數,一件,兩件,五件,十件……
三十件。
整整三十件二手電子產品,齊齊整整地盤踞在緣緣堂的催財位上。
我深呼吸。
咖啡還有半杯,我喝完它,繼續深呼吸,繼續等。手癢得厲害,眼神卻只能在那堆電子廢墟上飄來飄去,像一隻被玻璃擋住的貓,望著窗外的鳥,爪子在空中虛抓。
六點五十八分。
六點五十九分。
七點。
我放下咖啡杯,捲起袖子,開工。
七點一刻,我正抱著一台不知道幾年前的舊主機左挪右移,樓梯口傳來腳步聲。
季含光下樓了。
我一時愣在原地。這個在任何非緊急狀況下都要睡到日上三竿的兒子,今天早上七點一刻,穿著睡衣,頭髮還是一個鳥巢,出現在我面前。
他環顧四周,開口:「屋簷下沒地方掛我的銅鈴,那個掛銅鈴的零件呢?」
我把主機往旁邊推了一下,抬起頭:「啊!你也要弄?」
「昨晚不是說今天早上是良辰吉日嗎?」他理所當然地說,一邊四處張望,尋找他的零件。
「你昨天沒反應,」我說,「我以為你今年不弄了,想說大概是流年差,懶得搞。」
他轉過頭,看著我,表情有點說不清楚:「就是流年差,才更要弄吧?」
我停了一下,斟酌了一下措辭:「一般來說,流年差的人,都不會主動弄風水,為了應劫嘛!得先犯小人、破財、生病都來一遍,才會運用風水。」
他沉默了兩秒。
「我不是一般人吧。」
我看著這個睡眼惺忪、頭髮炸開、穿著毛茸茸像黑熊的電腦工程師,想了想,決定什麼都不說。
把另一台電子設備遞給他。
「來,先幫我搬這個。」
緣緣堂的良辰吉日,就這樣熱熱鬧鬧地展開了。
我們一起上樓,進他的房間。
我站在門口,果不其然,房內很乾淨。一塵不染。
不是那種「媽媽來了臨時抱佛腳」的乾淨,是真正的乾淨,桌面空曠,地板光潔,棉被疊得四四方方,就連充電線都規規矩矩地繞好,沒有一根落單。
他對乾淨的執著,只在這一畝三分地。
我在門口站了三秒,回頭看了看樓下那三十件橫躺豎臥的二手電子產品,再看看眼前這間房。
「你的房間這麼整齊,」我說,「那樓下那堆是怎麼回事?」
「這裡是我的房間。」他語氣平靜,理所當然。
果然是財格,自私鬼。
我拿著羅盤跟他的八字流年,開始布局,嘴也沒閒著。
「你今年犯小人,根源在口舌,話說得太尖銳,是非自然跟著來。」我把水晶簇擺到定位,拍了拍手,「放這裡,鎮著。」
「夏末開始想離職,」我繼續說,頭也不抬,「不是公司不好,是你得罪貴人,拿不到好項目,又或者跟當年一樣,上司流年不好,把氣撒在你身上,為什麼針對你?因為你不善社交。」我把水晶球轉了個方向,「放這裡,旺貴人運。」
「還有,你會生病,是因為寒氣入體。」我指了指他的臥鋪方向,「睡這裡,枕頭這樣放。」
我停頓了一下,側頭看他。
「至於我老是看你不順眼——」
季含光的眼神警覺了起來。
「——那是因為你說話沒禮貌。」我把銅鈴往屋簷方向一指,「銅鈴掛這裡,擋一擋,也提醒你開口前先過一遍腦子。」
季含光翻了個白眼。
但沒頂嘴。
這大概是今天風水局裡,最立竿見影的一處。
布局接近尾聲,我拿著羅盤,站在財位前,開口:
「接下來是財位,去年是衣櫃那裡,今年是書架這裡。」
季含光轉身,打開衣櫃。翻了兩下,他從裡頭取出一個圓圓扁扁的東西,遞過來。
就是它。
我那個最可愛的聚寶盆。
我接過來,捧在手裡,看了它一眼,又看了看季含光。
「昨晚我問你,你說不知道。」
「我那時候真的不知道,」他說,「現在才想起來。」
我把聚寶盆擺上書架,調整了一下角度,退後一步,確認方位。
位置正了。
季含光的財位,今年換了個家,聚寶盆也跟著安頓下來。
我看了一眼手錶,趕緊下樓,還剩一個小時,抓緊時間搬東西,擦亮財位。
催財位終於清空了,三十件二手電子產品被我塞進儲物空間,那片地方露出本來的面目,季含光還沒搬進緣緣堂時的光景。
我拿了抹布,先擦地,接著擦窗,擦過一遍,再擦一遍,抹布換了兩條。
然後是旁邊的中醫書籍,鐵板神算,還有幾本連我自己都忘了名字的古籍。一本一本,把積在角落的灰塵請出去。空氣裡浮起淡淡的塵味,混著木頭的氣息,是那種老房子才有的味道。
最後做了旺財陣。放上去後,我趴在那裡,安安靜靜地看著那盆旺財清水,也不知道待了多久。
八點五十九分。
我退後一步,看著眼前這片終於清爽的財位,深吸一口氣。
良辰吉日,事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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