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個月,寒流來了。
不是那種「哎呀,有點冷」的寒流,是那種讓人不想從棉被裡出來,讓人在衣櫃最底層翻出羊毛內衣來、又決定新買羊毛襪的那種。大雪紛飛了整整兩個禮拜,緣緣堂的木格窗外,世界美的像幅畫。
這種天氣,適合做水餃。
季含光突然不煮那道喝了半年的燃脂蔬菜湯,害得高麗菜沒地方可去。我決定讓它住進水餃皮裡。
季含光說,水餃這東西,可以包很多高麗菜進去,吃起來養生。這個理由聽起來非常合理,也非常方便把責任推給高麗菜。於是,我們開始了。
第一次,我肉攪拌得不夠,高麗菜明明已經切得很碎了,沒想到一到嘴裡還是太大塊,咬下去,肉跟高麗菜在嘴裡當場分手。韭菜的存在感之微弱,讓人懷疑它究竟有沒有出席。水餃皮厚得像是穿了棉襖。季含光沒說什麼,只是安靜地吃完,表情像個見過世面的人。
第二次,水餃皮剛好,肉餡也完美,季含光說好吃。我端著碗,覺得自己像是頓悟了某件大事。
然後,食神上身了。
一旦食神上身,人就會開始「研究」。研究這種事,聽起來很學術,做起來就是把已經成功的東西一次一次地推翻,直到做出更多失敗品為止。
第三次,我想吃韭菜水餃,把韭菜份量大幅調高。韭菜的存在感,從第一次的人間蒸發,直接跳級到震耳欲聾。季含光吃了一顆,表情有點複雜,說:「韭菜有點多。」我說:「這叫做層次豐富。」他沒反駁,但也沒有再吃第二盤。
第四次,我決定讓高麗菜當主角,與肉餡以二比一的氣勢對決。本以為這是一場勢均力敵的競爭,沒想到高麗菜太聒噪,一開口就佔滿了整個舞台,肉餡只能縮在角落,韭菜連跑龍套的資格都快沒有了。
第五次,我決定自己剁肉。超市的絞肉哪裡夠用,手工剁的才有靈魂。剁了半小時,手快斷了,肉還沒斷。剁出來的肉,口感確實不同,就是跟高麗菜的關係,比前幾次更加形同陌路。
第六次,我回歸超市絞肉,換了稍厚的水餃皮,高麗菜切碎到幾乎認不出自己,基本上跟第二次一模一樣。季含光吃完,說:「這個好吃。」
我沉默了一下。
「跟第二次一樣。」
「對,」他說,「第二次就很好吃了。」
值得一提的是,季含光在第三次水餃之後,就已經悄悄退出了選手席。他不是不吃,他只是不再參賽。讓我一個人在廚房裡孤獨地追求藝術。這大概就是他的智慧。
吃完第六次水餃的那天,是蒔安的教練課。
蒔安說,最近兒子不太對勁,頂嘴、說謊、反抗期的項目樣樣到齊,讓她很頭痛。說著說著,她忽然想起某天無意間去看了一眼家裡長子宮的仙人掌,不看還好,一看嚇一跳——仙人掌快死了。趕緊澆水,搬出去曬太陽,放回原位之後,兒子居然變乖了。
還屢試不爽,次次靈驗。
她說得很篤定,像是在陳述一條物理定律。
我說:「妳可以留言呀,讓其他媽媽借鏡。」
她說她擔心被人認出來是她。
我說:「如果有人這麼八卦來問,伊蒔安是不是你,跟我說。我開除那個人。敢八卦到我頭上,我不差這麼一個會員。」
說完這句話,我停頓了一下,覺得自己的語氣有點像黑道大姐。
但我是認真的,好奇的貓死得快,也是真的。
說到長子宮的仙人掌,緣緣堂這裡,也是有故事的。
去年,長子宮那盆仙人掌擋了一整年的煞,年底,仙逝了。走得很安詳,就是忽然有一天,整盆變成乾燥花般,乾巴巴的,像是完成了什麼使命,悄悄功成身退。
我當時忙,想說改天再補,然後就一直沒補。
長子宮,就這樣忘了擋煞。
季含光今年流年犯口舌,批八字的時候就看到了,會得罪長輩、上司、貴人,建議他謹言慎行。他大概是聽進去了,在外頭嘴巴閉得很緊,據說在公司話很少,同事都說他穩重。
但是,流年那把口舌之火,總要有個出口。
不知道是就近原則,還是柿子挑軟的吃,那把火,就只燒了我一個人。
我每天開導自己:「反正跟他相處的日子也不多了,忍一忍。」然後只要等到事件發酵,便給他機會教育,淡淡一句,戳死他。他聽完,繼續去做他的事。我也繼續去包我的水餃。
聽完蒔安的故事,我忽然明白了。
不是季含光的問題。
是我忘了補上新的仙人掌。
長子宮沒個頂煞的,難怪在家裡四處流竄,最後全數降落在我身上。這麼一想,就沒那麼討厭季含光了。
我決定,這週末去花市,挑一盆新的仙人掌回來。
要選什麼品種呢?
最好是那種,看起來很難搞,渾身是刺,刺越長越硬,那種。
跟養孩子,有點像。
2 留言
老師要我放的仙人掌🌵,目前有長大的趨勢,不過他的刺不夠刺不夠硬,需不需要再多買一盆
哈哈哈哈我要跳出來說這是真的!!! 百試不厭
過年前的寒假,我還趁兒子跟他堂伯一家出去玩天氣好的時候,讓仙人掌曬太陽曬好曬滿
等到兒子要回來前一天,馬上把它搬回去放!!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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