颱風七號米克拉逼近，風很大，帶著一點涼意，是梅雨季裡難得的舒服天氣。可是我這個流月要注意感冒，風涼歸涼，身子骨還是要顧著。

　　週末在魚市場，挑了一條河豚回來。

　　平常想吃河豚，我大多是在河豚當季時，到壽司店點上一份。對我來說，河豚本來就是那種會特地出門去吃，而不是隨手買回家的食材。

　　所以那天在魚市場，看見攤位上擺著河豚時，還愣了一下，以為自己看錯了。難得遇到，自然不能放過。我幾乎沒有猶豫，立刻挑了一條。

　　老闆一邊處理河豚，一邊說：「可以醬油煮，也可以炸。」

　　我心裡想，河豚當然是炸的最好吃。

　　結果回到家，問了季含光想怎麼吃。他先是說吃炸的，過了幾秒，又改口說要做成醬油煮。

　　最後，河豚還是進了醬油鍋。

　　就在我切薑片切到一半，手裡的刀還沾著薑汁，LINE的訊息跳了出來。是一位台灣的富爸爸會員。

　　我手裡的刀，「噹」一聲放下，連薑片都沒切完，整個人撲過去看訊息。我跟他說，你別走了，從今以後，把奇門停掉。

　　他整個人慌了。

　　這些年，他靠著奇門遁甲，躲過財務糾紛，躲過牢獄之災，甚至躲過要被閻羅王點名的劫數。對他來說，奇門遁甲不只是一個工具，是他這些年活下來的依靠。他在訊息裡跟我說，如果他不走，他的人生會更糟糕。他幾乎是在求我，讓他繼續走下去。

　　我看著那段訊息，心裡很糾結。當年我用奇門遁甲幫他，本來就是為了救他。如今都走到這個地步了，怎麼可以救人只救一半，半路抽身呢？可是另一頭，他都說心跳快跳到一百六十，我又怎麼能裝作沒看見。

　　後來我跟他的太太也聊了這件事。他太太說的話，讓我心裡咯噔了一下。她說，她先生是想刷存在感，想讓我覺得他很努力，想讓我多在意他一點。

　　最後她搖頭說，這是一個錯誤的策略。

　　我答應讓他繼續走，但只給清晨跟傍晚的盤。

　　只是話說回來，這裡頭也有取捨。奇門遁甲這條路，講究的就是天時，有些百年難得一見的好盤，落下來的時辰，未必剛巧落在清晨或傍晚。

　　真要遇上那種千載難逢的大好機緣，他也只能眼睜睜錯過。

　　但比起錯過機會，我更怕的是，他把自己的身體逼到應劫。畢竟，一個心跳快到一百六十的人，現在最需要的，未必是改運，而是先活著。

　　切完薑片，下鍋的時候，我忽然想起中醫裡一個很少被提起，卻常常讓醫師臉色一變的詞。

　　叫做「絕汗」。

　　古人也稱它「汗出如油」。《黃帝內經》裡有一句話，「汗出如油，喘而不休者死」，聽起來很嚇人，但這句話其實是在描述人體進入極度危險狀態的一種現象。

　　很多人以為油汗是汗裡帶油，摸起來油膩膩的，其實不是這個意思。古人講的油汗，是指汗珠細密、黏膩、連綿不斷，像是從毛孔裡一點一點滲出來，整個人忽然就濕透了，額頭、脖子、胸口、背後，擦都擦不乾。

　　這種汗往往不是單獨出現的，人的臉色會發白，嘴唇沒血色，四肢冰冷，呼吸又急又短，整個人精神萎靡，連眼神都開始渙散。

　　中醫看這種狀況，不會說這是身體在排毒，也不是在散熱，而是陽氣快守不住了。

　　有一句老話，「陽加於陰謂之汗」，汗的生成，靠的是陽氣推動。

　　平常陽氣把津液送到體表，毛孔該開的時候開，該合的時候合，流汗收汗都有分寸。可是一旦人體遇上重大打擊，重病、重傷、劇痛，或是氣血大量耗損，陽氣可能會在很短的時間裡垮下來。

　　陽氣一垮，固攝不住津液，汗就大量往外洩，這時候流出來的汗，已經不是在調節體溫，是身體最後一道防線在崩潰。古人把這個叫做「亡陽」，亡陽時出的汗，就是絕汗。

　　在沒有血壓計、沒有心電圖的年代，醫師看到病人汗出如油、四肢厥冷、呼吸又弱又急，心裡都明白，這已經是極危險的關頭，許多醫書都把它列為危候。

　　有趣的是，用現代醫學重新去看這件事，會發現兩邊講的，其實有不少地方對得上。急診室裡，醫師最警覺的徵象之一，就是病人忽然冒出大量冷汗，尤其同時伴著胸痛、胸悶、呼吸困難、頭暈、臉色發白，第一個會懷疑的，就是心血管出了問題，像是急性心肌梗塞、心源性休克、嚴重感染引發的敗血症、大出血，或是過敏性休克。

　　這些病症有一個共同的底色，就是身體正在面對重大威脅，為了撐住性命，人體會大量分泌腎上腺素跟壓力荷爾蒙，造成皮膚濕冷、冷汗直流、心跳和血壓亂了分寸。

　　從這個角度回頭看，古人講的絕汗，跟現代醫學講的休克前兆，講的恐怕是同一件事。中醫的絕汗，不是什麼神秘現象，是古人在沒有檢驗工具的年代，靠長年累積的臨床觀察，摸出來的一套警訊。當一個人忽然冒出大量異常冷汗，又伴著精神萎靡、面色蒼白、四肢冰冷，往往就代表病情在急速惡化。

　　所以流汗的時間、流汗的部位、汗的性質、汗的顏色，加上流汗時整個人的狀態，都藏著訊息。有些汗，是身體在調節；有些汗，是身體在修復；可是有些汗，是身體在求救。

　　如果你，或是家裡的長輩，或是身邊的人，忽然全身濕冷、大量冒汗，又合併胸悶胸痛、呼吸急促、頭暈無力、意識變得模糊，千萬別只當成天氣熱，也別想著躺一下就會好，因為那個時候，很可能就是絕汗在敲門。

　　季含光下樓時，河豚剛好煮透。我們把鍋子端上桌，搭配味噌湯、高野豆腐和ㄧ碗玄米飯，一頓完美的日式晚餐。

　　吃飯時，我跟他聊起絕汗這件事。

　　我說，中醫有很多名詞，平常人一輩子都不一定會聽過，但有些東西一旦遇到了，往往就是大事。

　　絕汗就是其中之一。

　　季含光一邊吃飯，一邊聽我說古人怎麼看絕汗，現代醫學又怎麼看冷汗、休克和心血管疾病之間的關係。

　　說著說著，我忽然覺得，這篇日誌還是應該寫下來。

　　希望那位富爸爸看得到，也希望能幫到更多人。

　　畢竟今年火氣旺盛，本來就是心血管疾病容易出問題的一年。若家中有長輩，或本身就有高血壓、心臟病、心律不整病史的人，更要留意身體發出的警訊。

　　很多事情，早一點知道，就多一分準備。

　　窗外的風越吹越大，河豚已經吃完了。

　　不知道下週的魚市場，還有沒有河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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