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我和旭冴坐在咖啡廳靠窗的位置。
玻璃外是早春的光,亮得有點薄,像剛洗過的白襯衫。
旭冴的同事坐在我們對面,是個說話很有分寸的年輕小伙子,笑起來帶著職場訓練過的禮貌。他一邊攪著咖啡,一邊把菜單推到我面前說:「老師,真的不吃午餐嗎?我請客,老師隨便點。」
他的手指在菜單邊緣輕輕敲了兩下,那是習慣談生意的人常有的小動作,帶著某種微妙的緊張。
我拿起熱拿鐵,語氣很平靜地說:「我們先講正事,想吃的話,結束後再吃。」
他不是來問感情,也不是來問健康,是想看看工作。
我把已經批好的八字拿出來。
這是一個命真的很好看的八字——結構乾淨,氣勢完整,走的還是從兒格,一路順水推舟。也難怪他年紀不大,已經坐到管理階層,成了旭冴的直屬上司。
他看著自己的八字,眼睛微微亮了一下,像是在看一份漂亮的財報。旭冴坐在一旁,眼神裡藏不住那種又佩服、又有點羨慕的小亮光。
一開始,我只回答他的問題。職場仕途一帆風順,只是流年會有人來談合夥,不能應允,會賠錢。
他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,身體微微前傾,驚訝地說:「上週女友跟我談想合夥開店鋪……女友也不行嗎?」
聲音裡有一絲不確定,像是在跟自己的判斷對話。
我毫不猶豫地回答:「不行。」
旭冴在旁邊插了一句:「師父,可以看小老闆的女友八字嗎?」
我其實不是很想批,但旭冴既然開口了,只好說:「如果你真的很想跟女友一起開店,我可以幫你批是否會賺錢。」
話題繞了一圈,他最後又問了一句:「那……我還需要注意什麼嗎?」
語調放輕了些,帶著那種「反正都來了」的隨口一問。
我淡淡地回了一句:「健康。」
他愣了一下,眼神從我的臉上移到桌上的八字,又看向我的眼睛,用很訝異的表情問:「健康?老師是看出什麼了嗎?」
那神情有點像被老師突然點名回答問題的學生——意外、困惑,還有一點點防備。
我沒有說重話,只是跟他談日常、談作息、談睡眠、談他最近明明沒有生病,卻一直覺得累的那種疲倦,還有那些他以為「撐一下就過去」的小毛病。
他聽得很專心,偶爾點頭。一開始還維持著職場式的微笑,漸漸地,笑意淡了,變成一種若有所思的沉默。偶爾苦笑,手指又開始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,節奏比剛才慢了很多。
或許也是因為年輕,他並非不知道健康的重要性,只是從來沒有人把這些事,放進八字裡,這樣一件一件攤開來看。
臨走前,他站起身來向我道謝。
旭冴送走他之後,我們續了杯。
咖啡變苦了,或許是第二杯的關係。
旭冴看著我,忽然說,她真的很羨慕那個從兒格的八字。命好、位置好、看起來什麼都有。
我笑了笑,沒有立刻回答。
那一刻,我忽然很清楚,為什麼我會想開關於身心健康的新系列。
命好,不代表會活得久。
旭冴抿了一口咖啡,沉默了一會兒,突然開口:「師父,妳是不是看到小老闆的健康會出狀況?」
我看著窗外,陽光已經斜了,在桌面上拉出一道淺淺的影子。「他跟一個人的八字很像。」
旭冴轉過頭來,眼神帶著好奇。
「那時候我結束經營十一年的公司,退休後,跟著季含光一起考進大學。」我說,「有一堂課,教授講到平均壽命,說了一句話,我到現在都記得。」
「什麼話?」
「『小學的班級裡,會有一、兩個同學是短命的。』」
旭冴的表情凝住了,手裡的杯子停在半空中。
我繼續說:「當時聽了,只覺得是統計數字,冷冰冰的。沒想到兩年後,這句話就應驗了。」
「是……誰?」旭冴的聲音變得很輕。
「白蘅。」我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,語氣很平靜,但旭冴應該聽得出來那種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,「我的青梅竹馬。肺癌。」
旭冴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我。
「那時候我剛拜入玉師父門下,還什麼都不懂,」我笑了笑,有點自嘲,「我馬上拿著白蘅的八字去找師父,像抓著一根救命稻草。」
「師公怎麼說?」
我沒有馬上回答,而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苦味在舌根散開,像是某種提醒。
「師父看了很久,」我說,「然後跟我說:『她的壽命還有四年。』」
旭冴的眼神暗了下來。
「師父說,健康這件事,八字只能看趨勢,不能算結果。但如果早一點知道,早一點注意,或許……」我頓了頓,「或許還有機會。」
「白蘅……她不知道自己的八字嗎?」旭冴小心翼翼地問。
「她是基督徒,不能算命。」我說,「她跟今天那個小伙子一樣,八字好,年紀輕輕就登上全球五星級飯店的法人業務部的副部長。當年聖誕節剛過完沒多久,她因為頭疼去醫院檢查,發現腦腫瘤,立馬決定在除夕開刀。雖然害怕,但相信自己撐的過去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開刀拿掉的是肺癌轉移過來的癌細胞。」我看向窗外,一抹烏雲似乎正朝這兒飄過來。
旭冴愣了一下,像是沒料到這個答案。
我伸手招來服務生,指著櫃檯玻璃櫃裡的蛋糕,「兩份戚風蛋糕,謝謝。」正巧看到窗外,一抹烏雲似乎正朝這裡飄過來。
旭冴的手抖了一下,咖啡杯在碟子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,「那……那肺癌呢?」她的聲音裡,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希冀。
「肺癌數量多,只能靠申請新藥,」我說,「她也很幸運地申請到了新藥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旭冴鬆了一口氣,身體微微往後靠在椅背上。
服務生端來了兩份戚風蛋糕,放在我們面前。淡黃色的蛋糕體,看起來很輕盈,像是什麼都不用擔心的樣子。
我拿起叉子,卻沒有立刻吃,只是看著盤子裡的蛋糕,「我為什麼會跑去學方位術,就是為了白蘅。為了她去拜的墨師父。」
旭冴停下手裡的動作,叉子懸在半空,「奇門遁甲的師公?」
「對。」我點點頭,終於叉起一小塊蛋糕,「可惜,白蘅是個虔誠的基督徒,她去問了牧師可不可以用奇門遁甲。」
「牧師怎麼說?」
「牧師說不可以,讓她相信耶穌......會救她。」
我把蛋糕放進嘴裡,味道很淡,甜味像是隔了一層什麼。「這件事,也是她最後悔的一件事。」
旭冴的表情變了,眉頭皺起來,眼神裡有一種不安,「為什麼?」
我放下叉子,雙手環抱在胸前,靠在椅背上。
「新藥一開始非常有效,她確實不再疼痛,」我說,語氣很平,像在陳述一個與我無關的故事,「也因此,她相信耶穌顯靈了。」
旭冴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我,等著後面的話。
「但,很快地,新藥就失效了,」我停頓了一下,「轉移到骨髓。」
旭冴的臉色瞬間白了,手裡的叉子掉在盤子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她張了張嘴,卻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窗外的烏雲已經飄到頭頂,整個咖啡廳的光線都暗了下來。我們面前的戚風蛋糕,在昏暗的光線裡,看起來不再那麼輕盈了。
「師父……」旭冴的聲音有點顫抖。
我搖搖頭,重新拿起叉子,又叉起一小塊蛋糕。「吃吧,不然等等涼了就不好吃了。」
旭冴看著我,眼眶紅了,但還是聽話地拿起叉子。只是那塊蛋糕,她拿在手裡很久,始終沒有送進嘴裡。
「白蘅走的時候,我才真正明白玉師父說的那句話。」我轉回頭看著旭冴,「命好,不等於可以活得久。」
旭冴低下頭,輕聲問:「她也是從兒格嗎?」
「對。」我說。
我停了一下,才繼續說,「從八字裡看得出來,她是三十三歲開始種因。想要逆轉罹癌這一劫,至少得十年的時間。」
旭冴抬起頭,眉心微微皺起來,「我跟在師父身邊,也學了很多關於癌症的知識。」她說得很慢,像是在確認自己理解得對不對,「她這麼年輕……一旦免疫力長期下降,癌細胞擴散會很快,對吧?」
「對。」我點頭,伸出手,在桌面上比了一個很小的距離,「當癌細胞長到一毫米,如果免疫力夠好,是可以消滅的。」
我又把手指拉開一些,「甚至到五毫米,只要免疫力強,也是可以被清掉。」
我把手收回來,語氣變得更平,「癌細胞會長到一公分,從來不是突然發生的,是長期免疫力下降的結果。」
旭冴沒有再說話,只是看著桌面,像是在心裡,把這些話一條一條整理。
「所以,」旭冴抬起頭,話說到一半,又停住了,「小老闆,在下一個大運會……」
我把最後一口蛋糕塞進嘴裡,慢慢咀嚼了一下,才抬眼看她。「對。他運走完了,一旦進入逆運,就是……」我停頓了一下,選了一個比較溫和的說法,「災禍。」
旭冴的臉色變了,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摩挲著杯緣。
「所有從格、特殊命格最怕的,就是逆運,」我說,「順著走的時候,一帆風順,什麼都好。但只要運勢一轉,遇到違背八字的大運流年,就像一棟沒打地基的高樓,轟然倒塌。」
「會……會很嚴重嗎?」旭冴的聲音有些緊繃。
「看他有沒有貴人了。」我放下叉子,語氣平靜但認真,「如果他認為我是貴人,把今天我說的話放在心上,開始注意健康、調整作息、不要過度透支身體,還有機會。但如果他依然覺得自己年輕、命好、什麼都扛得住……」
我沒有把話說完,但旭冴已經明白了。
咖啡廳裡有人在笑,有人在談事情,聲音模糊成一片背景音。只有我們這桌,安靜得像是被隔音了。
我們一起回到緣緣堂。
旭冴沖泡了一壺我剛收到的禮物老茶,坐在餐桌前,打開電腦,開始統計本週的打賞金額。她的動作很規律,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節奏很穩,像是在替自己找一個可以落腳的節奏。
我則把包放下,拿出莫莫送我的筆記本。紙頁翻開的聲音,在幽靜的午後特別清楚,像是什麼東西被輕輕撕開了。
我沒有立刻寫字,只是先坐了一會兒。剛才在咖啡廳裡說過的那些話,一句一句,在腦子裡慢慢沉澱下來,像茶葉在水裡緩緩舒展。
命好,不代表會活得久。
這句話,不適合拿來當結論,更不適合當警告。
它應該被好好拆開,被放回生活裡,被反覆檢視。
我提起筆,在紙上寫下幾個關鍵字。
健康。
醫學。
中醫。
八字。
預防醫學。
不是要把它們混在一起,而是想讓它們坐在同一張桌子上,好好說話。
西醫只談數據,中醫只談體質,命理只談答案。每一個都說自己對,但沒有一個願意聽對方把話說完。
旭冴敲鍵盤的聲音停了一下。她沒有抬頭,只是低聲說:「師父,本週的打賞,真的如您預料,少很多耶!」
我應了一聲:「這很正常,剛開始大家捧場,第三個月開始,才是真市場。」
這些是行銷、銷售、經營常識,並不會讓我分心。筆依舊在紙上慢慢走著,字寫得不快,卻很穩。
我想成立一個系列。
不是教人延壽,也不是替人算死期。
只是把我這些年看到的、學到的、一點一點寫下來。
讓我的有緣人知道,命,除了好不好,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——
你打算怎麼養命。
窗外的光又亮了起來,烏雲散了?
旭冴倒了一杯茶放在我手邊,茶湯的顏色是琥珀色的,透著光,很溫暖。我端起茶杯,輕輕抿了一口。
苦味之後,是回甘。
既然要寫,就要針對富爸爸、富媽媽的八字。幫助他們改運,才是我最大目的。
我在紙上又寫下一行字。
「身命日用——給拿到好牌的人」
旭冴看了一眼,有些困惑地抬起頭:「師父,為什麼是『給拿到好牌的人』?」
我放下筆,看著那行字。
「因為命不好的人,早就知道要小心了。」我說,「他們從小被生活敲打,知道自己沒有本錢揮霍,反而會更謹慎地過日子。」
旭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「但命好的人不一樣,」我繼續說,「他們有錢、有地位、有資源,以為自己什麼都有。工作忙?週末補眠,身體累?吃維他命、喝補湯撐一下。小毛病?用中藥調理即可,不礙事的。」
我端起茶杯,茶已經涼了一些,但依然回甘。
「就像今天那個小伙子,就像白蘅,」我說,「他們拿到的是一手好牌,卻不知道這副牌,也是會打完的。」
旭冴沉默了一會兒,輕聲說:「確實富爸爸們都是生活條件較好的人,窮爸爸似乎連三百八都負擔不了。」
「對。」我說,「讓他們知道——命好,是老天給的本錢,但要怎麼用這筆本錢活得長、活得好,那是自己的責任。」
我把筆記本闔上,「這才是六十干支物語的,最大的目的。」
窗外,烏雲已經飄了過來,開始下著毛毛雨。細密的雨絲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水痕,模糊了遠處的街景。
屋內,旭冴看著我,眼神裡有一種明白了什麼的光。她沒有再說話,只是重新低下頭,繼續敲著鍵盤。鍵盤的聲音在雨聲裡,顯得格外篤定。
而我,已經在想——
第一個,該幫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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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啊!命好,不代表會活得久。
老师之后会帮谁呢?
西醫只談命理,中醫只談體質,命理只談答案… 謝謝在老師的文章中經常可以看到不同跨領域的思考、對話、整合~
好深又好輕的一個生命故事…
好深刻的提醒,我們怎麼養命,怎麼把自己的牌打好,還是專注在自己的馬拉松….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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