柏原這一年瘦了半圈，看起來精神倒是不錯。我仰著頭看他――沒辦法，他比我高了一個頭――忍不住說：「你狀態維持得真好，教教我技巧。我中年發福，簡直停不下來。」

　　柏原站在玄關外，手裡提著這個我最愛的蜂蜜蛋糕，聽我這麼說，笑著擺擺手：「就是戒掉甜食，每天忙進忙出，也沒空運動。」

　　我從玄關櫃旁拿出一雙乾淨的拖鞋，遞給他。柏原熟練地脫下布鞋，換上拖鞋，跟著我走進屋內。榻榻米房的光線柔和，冬日的陽光透過木格窗櫺灑進來，在地板上投下淺淺的影子。

　　他習慣性地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，那是他每次來都會坐的地方。我則轉身走向廚房，拿出紅烏龍和茶壺。燒水、溫壺、投茶，動作一氣呵成。三分鐘後，茶香裊裊升起，整個餐廳都瀰漫著那股溫潤甘甜的香氣。

　　我把茶杯推到他面前，自己也在餐桌對面坐下。

　　我盯著他看：「甜食，不是你唯一的興趣嗎？」

　　柏原的笑容收斂了些，輕輕點頭：「是啊。」

　　我嘆了口氣，一副可惜了的模樣：「那糟糕了。」

　　「怎麼了？」他眼神裡帶著疑惑。

　　「我還想跟你分享好吃的，拉攏你呢！」說完，從餐桌邊拎起一個大袋子。

　　柏原一看哈哈大笑，笑得肩膀都抖了起來。他伸手指著袋子：「每個月來緣緣堂交租，順便帶走特別、又好吃的東西，這是唯一的例外。」

　　我將袋子放到他的腳邊：「今天當然有特別又好吃的。來，這一袋都給你，我還多放了六盒，你可以帶去給你關照中的六個單親家庭。」

　　柏原愣了一下，低頭看著那一大袋，伸手接過去。袋子的重量讓他手臂微微下沉，他改口說：「這哪是一大袋，是一大箱了。謝謝。孩子們每次都很開心。」

　　我問他：「那，不吃甜食之後，你現在對什麼東西著迷？」

　　柏原想了想，抬起頭望向緣緣堂外那片天空。冬日的陽光灑在他臉上，讓他的神情看起來有些恍惚：「我最近又開始跑神社。」

　　他的語氣忽然慢了下來，像是要開始說一個深埋很久的故事。我沒出聲，只是靜靜站在那裡，等他繼續說下去。

　　當年他的長子因病去世後，某天夜裡，他做了一個夢。夢裡有神仙對他說，他們居住的地方，分佈在日本關西地區五個地方，要他去找那五座神社。但每一座神社都是――沒有他們的召喚，無論如何都抵達不了。

　　我睜大眼睛，往前走了一步：「這麼神奇？」

　　柏原點頭，眼神裡有種說不出的篤定：「對啊。這二十年來，那五座神社，我成功去了四個，只剩最後一個。我想趁還有體力的時候，把它走完。」

　　我看著他抱著那一大袋點心，站在冬日的陽光下，忽然覺得他的背影有點孤單。我問：「那你下一次，預計什麼時候成行？」

　　柏原搖搖頭，又笑了。那笑容很輕，像是風吹過榻榻米房外的竹葉：「不知道。可能下個月，下下個月，也有可能――下禮拜？」

　　他笑得很輕，像是在說一件早就交給命運安排的事。

　　一個鐘頭後，我看著他抱著那袋點心離開，心裡想著，有些人的人生，就是這樣被一個夢境、一段記憶、一個承諾，牽引著走了二十年。

　　但下個月，送他什麼好呢？

　　既然他戒了甜食，我反而可以送他《山本山海苔仙貝》。他一日一餐，本來就是為了留肚子吃零食、甜點的人，想來只是把蛋糕那一類戒掉了，口腹之欲並沒有消失。

　　再說，他會送我一塊四千日圓的蛋糕，就知道他是懂吃的，也偏好特別的東西，只不過這樣的好物，他向來捨不得花在自己身上。山本山ㄧ盒 6,480 円的海苔仙貝，他肯定是捨不得買來自己吃的。

　　山本山這個名字，在日本並不張揚。沒有花俏包裝，也不走限量噱頭，卻是那種一提起來，懂的人就會點頭的老字號。從江戶時代做茶、做海苔起家，能撐過幾百年，靠的從來不是新奇，而是穩。

　　他們家的海苔仙貝也是這樣。不是甜，不搶味，只是把米、海苔、鹽，各自站在該站的位置上。咬下去的時候，先是米香，再來是海苔的鮮，最後才是淡淡的鹹味收尾。吃完不會有負擔，也不會讓人想一片接一片失手。

　　包裝還文青的要命，這個禮物展現出我的風格，為人。很適合我，當然它也很像柏原。

　　不喧嘩，不張揚，該做的事，一件一件做完。準時交租，默默地照顧六個單親家庭，戒掉甜食之後，也沒有四處宣揚自己多自律。

　　送這樣的仙貝，不是在請他吃零食，而是在請他品味人生―― 　　

　　「你現在的生活，踏實，也安穩，值得大家的信賴。」

　　不需要多說，也不用解釋。

　　我在心裡點了點頭，知道這個選擇剛剛好――仙貝能放進他車裡，能在長途之後，坐下來，配一杯茶，慢慢吃完。

　　這樣就夠了。

　　我還知道他的車子後車廂有個保溫袋。夏天裡面會放寶特瓶的茶，他拿給客人喝的。

　　夏天用保冷袋加冰塊——那得多麻煩？冰塊會融化，袋子會濕，東西可能還會壞掉。現在他又要跑神社，路途遠的時候，光是保存食物就夠他傷腦筋的了。

　　我想起熱愛釣魚的赤木說過，硬殼保冰箱是有差別的。最便宜的那種，只適合裝飲料，冰一下子就化了。中等一點的，用料厚實，冰能多撐幾個鐘頭，跑遠路時心裡比較不慌。再好一點的，隔熱做得很細，就算天氣熱、開開關關，也不太影響裡面的溫度，魚拿出來的時候，還像剛釣上來一樣。

　　想到這裡，我忽然覺得，送這個給柏原，再適合不過了。他平日就常買生鮮、蛋糕、大福這類甜點拿去送人，東西在車上來回放著，溫度一失手，口感就全走樣。與其再多想送什麼，不如讓他在奔波的路上，少操這一份心。

　　不能太大，剛好能塞進後車廂，跟現在的保溫袋換個位置。

　　對，B方案就送這個。

　　實用，小貴，但也不至於讓他有負擔。最重要的是，這東西符合他現在的生活——送東西給人，跑神社，偶爾買點當地特產帶回來。

　　所謂預判，並不是臨時起意的判斷，而是長時間相處後，自然形成的一種理解能力。它不是來自靈感，也不是來自聰明，而是你是否真的想結交這個人，然後仔細且認真的與其相處後，得知他正在過什麼樣的生活。

　　我並沒有刻意去想，柏原會喜歡什麼。事實上，若真的要問，他多半也只會笑笑帶過。這些年來，他的選擇向來很一致——不多說、不張揚，把該做的事，一件一件完成。戒了甜食之後，他沒有替自己找補償；跑神社，也不是為了炫耀虔誠，而是一段他默默走了二十年的路。

　　他的生活線索，其實一直都放在很明顯的地方。車後車廂那個保溫袋，是為了拿茶給客人喝，就像他每次都會拿一瓶給我一樣。

　　這些事情，我從來沒有一一記下來，卻在心裡慢慢拼成了一個清楚的輪廓。於是，送禮這件事，也就不再需要費力思考。

　　一年前他熱愛甜食，我最喜歡送他各國糕點。如今應該順著他現在的生活節奏，替他減掉一點不必要的麻煩。

　　仙貝，是讓他在忙到沒空吃飯時，有個不會造成負擔的選擇；保冰箱，則是讓他在繼續上路時，不必再為保存食物多操一份心。兩者都不需要解釋用途，也不會讓人感到壓力，只是剛剛好地，放進他原本就已經很滿的日子裡。

　　我並不期待他特地記住這份心意，更不需要他回頭說什麼。只要在某一次長途之後，他打開後車廂，發現東西依舊完好，茶水依舊能分給別人，那就足夠了。

　　預判走到最後，其實是很安靜的一件事。它不討好，也不試圖留下印象，而是在你真正看懂一個人之後，自然做出的選擇。不是因為你想證明什麼，而是因為你知道，這樣的安排，不會打擾他正在走的路。

　　送禮能走到這一步，便不太容易出錯了。因為你送出的，不只是一份禮物，而是對他此刻人生狀態的理解與尊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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