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含光忽然宣布:「明天開始喝燃脂蔬菜湯。」
我抬頭看他,心裡替日曆翻了一頁。「但明天是印度咖哩日。」
他沉默了一下,像在為理想與現實做最後的協商。「那就喝湯咖哩。」
於是,一場原本指向清淡人生的計畫,忽然拐進了香料的岔路。我打開電腦,開始查北海道的咖哩湯食譜。湯咖哩是北海道料理,清亮的湯底,湯裡躺著整隻雞腿與一座座烤蔬菜小山。看著圖片,我忽然覺得,減脂這件事,或許也可以過得體面而豐盛。
隔天雨剛好停了。停得很突然,就像老天爺昨晚偷聽了我們母子的談話,順手幫我把烏雲往山邊推了去。窗外的空氣換了一張臉,那種雨後特有的氣味漫進來,是泥土被浸透之後的氣息,混著木頭、苔蘚,還有不知從哪裡飄來的一縷草葉清香。鄰居院子裡的楓樹,葉子還掛著水珠,風一吹,像在輕輕抖落什麼心事。幾隻小鳥不知躲去哪裡避雨,這時候一齊回來了,在屋簷上嘰嘰喳喳地說話,聲音比雨聲還要熱鬧幾分。
我戴上耳機,換上球鞋,決定走路去超市。庭院的石子路還帶著濕意,街道被洗得乾乾淨淨,光線也柔軟了許多。耳機裡播放著散文,跟這條路很搭。走著走著,竟有一種要去遠方旅行的錯覺,其實不過是去買菜而已。
先到肉櫃買了兩隻丹波雞帶骨雞腿。店長替我挑了筋肉結實的,說這樣燉出來的湯會甜。我抱著那兩隻沉甸甸的雞腿,心裡忽然有種責任感。接著挑了佐賀縣的洋蔥,圓潤飽滿;熊本縣的番茄,紅得誠懇。香料區停留得最久,孜然、葛拉姆馬薩拉、芫荽籽,一樣一樣放進籃子裡,覺得自己像在拼一張看不見的地圖。
芹菜拿起來又放下。想到季含光的流年忌寒性食材,我便乾脆讓它留在架上。既然老天爺讓我知道了這個天機,我又何必在一碗湯裡逞強。
最後去挑放在咖哩湯上面的烤蔬菜。北海道南瓜厚實溫暖,四國的茄子紫得深沉,奈良的四季豆細長清秀,宮城縣的紅甜椒像一面小小的旗幟,茨城縣的蓮藕潔白多孔,秋田縣的舞菇則安靜地躺著,像山裡的雲。提著這一籃食材,我忽然覺得自己像把日本吃了一個遍。
回程的路上,手機忽然響了。
我看了一眼號碼——是森奶奶。
心裡咯噔了一下。森奶奶平日不會打電話,這個時間點忽然來電,我腦子裡已經開始快速翻轉各種可能:是身體不舒服?還是家裡出了緊急狀況?我連忙接起來,聲音裡不自覺帶了幾分緊張。
「朋友種了花椰菜,剛送來的,你要不要?」她在電話那頭問,語氣輕鬆得像在說天氣。
我整個人鬆了一口氣,差點笑出聲來。「要。一分鐘後按你家門鈴。」
她家門口總是有一種安心的氣味。我們站在門邊閒聊,她問我今天又準備做什麼料理。我說要做咖哩湯。她笑得很開心,說我家的餐桌總是這樣熱鬧。是的,上次她按我家門鈴時,我正在做義大利麵青醬,蒜香從門縫溜出去,像一封沒有地址的邀請函。
就在這時,她忽然低頭看了一眼我身上的衣服,眼睛亮了起來。
「哎,這件上衣好可愛!」她伸手比了比,「這是北極熊嗎?」
我低頭看了一眼。是那件北極熊上衣——白底,胸前印著一隻北極熊,神情安靜,像在想什麼很遠的事情。角落裡還躲著幾隻企鵝,昂著頭,一副見過世面的樣子;一隻豹懶懶地趴在某個角落,尾巴搭在熊背上,渾然不覺這不是牠的地盤。左下角還有一隻麋鹿,頂著一對大角,表情茫然,像是走錯了場子,卻又不好意思離開。
穿上身,像帶著一座移動的保育園。
森奶奶穿著她那件橘黃色的昭和小綿襖,領口和袖口縫著細細的滾邊,顏色明亮而沉著,像一朵開在秋日裡的金盞花。她站在庭院門口誇我的北極熊,這畫面說起來,有點像兩個時代在路口打了個招呼。
「這是公益聯名,」我笑說,「買來保護北極熊的。」
說到這裡,我自己先有點想笑。
其實這件衣服要八千塊。是某個設計師跟企業合作的慈善系列,主題是保護動物,做了北極熊、海豚、熊貓、狸貓幾款,每賣出一件,會從收入中提撥一部分捐給保育團體。我看見的時候,心裡的財星已經開始蠢蠢欲動,但它很懂事,沒有直接說「我想買」,而是搬出了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——「這是公益。」
我是創業教練,也是命理老師,我完全知道自己在幹嘛。
一般來說,偏財星要花錢的時候,它就是「我想買」,乾脆俐落,不繞彎子。它不像正財星那般假公濟私,得搬出「這個很值得」才能動手;不像七殺星那般氣頭一上來,管它有沒有理由先買再說;不像傷官星買的是自尊,非得挑一個「這種設計別人沒有」的才甘心;也不像劫財星硬是凹一個「這有意義」給自己聽;更不會像印星那般做作地說「這是為了保暖」。
但我確實是為了保暖而買的。
不過這件衣服也剛好識相,把偏財星、傷官星、食神星、正印星最喜歡的四個詞一次全收進去了:限量、設計感、公益、保暖。
於是我就買了。
公益行銷這件事,說起來原理很簡單。品牌推出一款帶有公益主題的商品,設計、生產、販售全部自己來,再從收入或利潤裡提撥一部分作為捐款。消費者透過購買參與公益,品牌則透過這樣的企劃建立更鮮明的形象。
這種模式通常有幾種常見做法:最普遍的是每賣出一件捐出固定金額,另一種是按照銷售額比例捐款,還有一種則是從利潤中提撥,但後者外界通常看不到具體比例。
而當比例沒有公開時,多半也不會太高,往往只是象徵性的數字,例如八千塊裡的一百塊。
無論哪一種,本質上都是品牌自己規劃的企業社會責任活動。
為什麼又是北極熊?
這一點其實很有意思。行銷與保育研究裡有一個概念叫做「明星物種」,指的是那些能快速引發大眾情感反應的動物。北極熊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之一。
冰層、白色毛皮、孤單的身影,就算完全不了解環境議題的人,也能立刻理解其中的象徵意義。再加上北極熊幾乎已經成為氣候變遷的視覺代表,對品牌來說,可以用最少的文字傳達最大量的情緒。
心理學裡還有個現象叫「可識別對象效應」,意思是人們比較願意幫助一個具體、可想像的生命,而不是抽象的巨大議題。說得直白一點,大多數人對「拯救全球氣候」的感覺很遙遠,但對「幫一隻北極熊」卻很容易產生情感連結。品牌正是利用這樣的心理機制,把公益轉化為一種可以被消費的參與感。
所以,當我們買下一件公益主題的衣服時,真正發生的往往是三件事同時成立:品牌建立了形象,消費者得到心理滿足,保育團體也獲得一部分資源。這是一種典型的雙贏,甚至三贏的商業結構。
即便知道是這麼一回事,我還是買了。
因為我不想穿毛衣。因為毛衣洗起來很麻煩。
回到家,我先燒水泡了一壺白茶。最近迷上白茶的清淡,像一種不驚動人的溫柔。茶氣慢慢升起,我坐在餐桌前,再一次確認做菜的程序:煎雞腿、炒香料、燉煮湯底、分批炸烤蔬菜。每一個步驟都像寫字前的提筆,不能急。
窗外的天色開始轉深。我把雞腿放進鍋裡,油與肉接觸時發出清脆的聲音,像一場正式的開場。炒大蒜、生薑、洋蔥、番茄,香料下鍋的那一刻,屋子裡忽然有了遠方的味道。
湯慢慢滾著,我站在鍋前,忽然覺得生活其實很簡單。有人提議減脂,有人提醒咖哩;有人送來花椰菜,有人泡一壺白茶。這一天,被好好地煮過。
季含光下樓了。他在廚房掃視一圈,眼神落在炸烤蔬菜上。
我像是看到同志似的跟他說:「今天的炸烤四季豆,真是一絕!你嚐嚐。」
他拿起一根咬了一口,點頭,又拿了一根。
「好吃吧!」我自豪的說。
我看著他不動聲色地盛了一大碗湯咖哩,把烤得微焦的蔬菜整齊地鋪在湯面上,層層疊疊,像極了食譜裡出現的那種漂亮擺盤。
接著又夾了一盤花椰菜鮪魚煎蛋沙拉,再端起一盤奶香蘑菇馬鈴薯焗烤。兩盤一碗,疊得穩穩當當,像個經驗老道的外場服務生。
然後他抬起頭,神情坦然。「我回房間吃,我在打遊戲。」
我目送他端著那一座小小的食物山消失在樓梯口,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北海道湯咖哩。
食神的執行狀況良好。
寫到這裡,忽然覺得有點好笑。
因為我明明知道整個公益行銷的運作邏輯,也理解背後的設計,可是現在——我還是很想再去買那件熊貓睡衣。
偏財星啊偏財星,你真是個說客。
準備為會員寫一篇 「十星購物的一百種理由」,讓你們笑笑。
記得,再回來喔!
#公益聯名 #明星物種 #可識別對象效應 #北海道湯咖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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