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教練!我聽了妳的話,送禮還附上目錄,真的接到單了!三百個皮革鑰匙扣!」
電話那頭的聲音壓不住興奮,幾乎是貼著話筒喊過來的。
丹楓坐在榻榻米房,手邊攤著幾本命簿,剛寫完一行字。她伸手接起電話,聽見這句話,忍不住笑了笑:「慢慢說。」
「是真的!」崔伯同在電話那頭連珠炮似的說,「我送禮給賀小姐,就是我第一個客戶,她收到後很感動,在公司內部提案,老闆直接拍板——三百個鑰匙扣當紀念品!她昨天打電話來,說讓我下週去簽約。」
丹楓把筆擱下,靠回坐墊上:「賀里香,對吧?當初跟你訂了一個皮夾的那位。」
「對對對!」崔伯同急忙應聲,「我本來猶豫要不要送她,畢竟她只買過一次,但想到教練說的,第一個下單的客戶特別重要,就咬牙送了。沒想到真的有用!」
電話那頭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回應。
丹楓聽著,沒立刻接話,只是端起手邊的茶,喝了一口。
「教練……」崔伯同的語氣低了些,「我知道你要說什麼,當初你建議送禮時,我還在那邊算成本,現在想想真是……」
「想起來了?」丹楓笑了一聲,對著話筒說,「那時候你說什麼來著?」
那是去年底的事了。
崔伯同剛開了「皮革生活」工作室沒多久,生意冷清得讓人心慌。他打電話給丹楓,那低八度的聲音,都可以想像她正愁眉苦臉。
「教練,我的客戶都是買一次就沒回購的,我該怎麼辦?」
丹楓看著他:「春節要到了,你準備送禮嗎?」
崔伯同愣住:「送禮?我從來不送禮的……而且送給誰?」
「第一個下單的客戶,第一個下單過萬的客戶,春節前後來取貨的客戶,介紹過客人給你的,在你臉書按讚留言的,跟你聊過天的……」丹楓說得很慢,「我以前做生意時,每年春節都會整理客戶名單,甚至也會送禮給四、五百個員工。」
崔伯同拿起筆記本,邊寫邊嘀咕:「這麼多?」
「你是食傷生財格,要靠人脈,還有財庫,要把財庫發揮到最大。財要流動,送禮就是讓財流動起來。」
崔伯同抬頭:「可是禮盒也要錢,目錄印刷也要錢……萬一送了沒用呢?」
丹楓沒說話。
那種沈默崔伯同很熟悉。那是教練在等他自己想通的時間。
他嘆了口氣:「我知道,你要說財不流動就進不了財庫,對吧?」
「你知道就好。」丹楓笑了,「而且送禮時記得附上目錄,讓人家知道你在做什麼。不是為了推銷,是讓他們記得你的生意。」
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
崔伯同站在百貨公司的禮品專櫃前,已經第三次拿起那組茶禮盒,又放回去。
專櫃小姐笑容滿面地走過來:「先生,這組很適合送客戶喔,我們現在有春節特惠,買六送一。」
「多少錢?」
「一組兩千二。」
崔伯同手一鬆,禮盒又回到架上。
兩千二,六組就要一萬多。再加上印目錄的費用……他在心裡算了一遍,嘴角抽了抽。
專櫃小姐看他猶豫,又拿出另一款:「這組比較實惠,一千二,內容也很豐富——」
「不用了,謝謝。」崔伯同轉身離開。
他在賣場裡繞了一圈,經過年貨街,到處都是喜氣洋洋的紅色,店家播放著賀歲歌曲,人來人往。大家手上都提著大包小包,臉上掛著笑容,只有他兩手空空,心裡沉甸甸的。
教練的話又在耳邊響起:「不要浪費財庫的作用,想做生意,要學會財要流動的思維邏輯。」
他停下腳步,站在手扶梯旁,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群。
要送,還是不送?
送了,萬一沒訂單怎麼辦?
不送,生意繼續這樣下去,工作室撐得到明年嗎?
他深吸一口氣,轉身又走回禮品專櫃。
「小姐,剛才那組兩千二的,我要六組。買六送ㄧ,對吧?」
專櫃小姐眼睛一亮:「對對對!我們會多送您一盒,要不要包裝紙袋一起?」
「要。」
刷卡的時候,他盯著 POS 機上跳出來的數字:13,200 元。
手指停在確認鍵上,停了三秒。
按下去。
當天晚上,崔伯同在工作室印目錄。
印表機嗡嗡作響,一張張彩色的作品照片從機器裡吐出來。他站在旁邊,看著墨水匣的剩餘量一點一點減少。
彩色墨水匣,一組要一千多。
他想起上個月才換過一次,本來想撐到過年後再換,結果現在為了印這些目錄,又得再買一組。
印表機停了下來,墨水見底。
崔伯同嘆了口氣,打開抽屜,拿出新的墨水匣,撕開包裝,裝進去。
繼續印。
他拉了張椅子坐下,一邊盯著印表機,一邊拿起計算機。
禮盒:13,200
墨水匣:1,200
相紙:800
裝訂:600
總共……15,800
他看著計算機上的數字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上個月的營業額才三萬,扣掉材料成本、房租、水電,剩不到一萬。現在一口氣花掉一萬多,等於這個月白做了。
印表機又吐出一張照片,是他做的一個手工皮夾,縫線整齊,皮革光澤溫潤。
他拿起那張照片,看了好一會兒。
如果沒人看到這些,再好的東西也沒用。
他把照片放進目錄夾裡,繼續印下一張。
賀里香收到禮盒時,正在公司加班趕年前的結案報告。
快遞送來一個精美的紙袋,她打開一看,是一組日本品牌的護手霜禮盒,還有一本裝訂精美的作品集。
卡片上寫著:「賀小姐,謝謝您一年前對『皮革生活』的支持,您是我的第一位客戶。新年快樂,祝您事事順心。——崔伯同」
她愣了一下。
一年前?她想了想,想起來了。
那時候她在臉書上看到一個手工皮夾的照片,覺得很喜歡,私訊問價格,對方報價很實在,她就訂了一個。
東西做得確實不錯,皮質好,縫線細緻,她用到現在都沒壞。但後來也沒再聯絡過。
沒想到對方還記得她。
她翻開作品集,一張張照片拍得很用心,每個作品都標註了材質、工法、價格。有皮夾、鑰匙扣、卡夾、筆袋……風格簡約,質感很好。
尤其是那幾個鑰匙扣,設計簡單大方,價格合理,很適合當企業禮品。
她想起來,公司正在找春酒的紀念品。
原本企劃部提案要訂馬克杯,但老闆覺得太普通。如果是這種手工皮革鑰匙扣,又實用又有質感……
她拿起手機,拍了幾張照片,傳給企劃部主管:「玉林姐,妳看這個可以嗎?」
「教練,我跟妳說,那時候我送完禮,回家的路上還在算成本。」崔伯同笑著搖頭,「一份禮盒加目錄,兩千多塊,六份就一萬五了。我那時候想,要是沒用怎麼辦?」
「現在呢?」
「雖然現在只接到一張單子,但利潤有十幾萬。」崔伯同笑了,「我終於懂了,財真的要流動。」
丹楓放下茶杯:「懂了就好。不過,這才剛開始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三百個鑰匙扣,是基本款吧?」丹楓看著他,「你可以再往上提案,高級品項另外做,讓客戶加訂十個精品級的主管禮,再多加二十個,專門送給她們的老客戶。」
崔伯同眼睛一亮:「對喔!我可以建議她,給客戶跟主管用的可以用更好的材料……」
「義大利植鞣革。」丹楓接話,「你先做幾個樣品送給客戶看,她才知道你的水準。而且訂金要談到六成,你才有錢買材料。」
崔伯同又猶豫了:「義大利皮很貴……」
丹楓又是一陣沈默。
崔伯同立刻舉手投降:「我知道我知道,財要流動!我這就去買皮料,做樣品!」
兩週後,崔伯同咬牙買了一批義大利植鞣革,做了三個鑰匙扣樣品,親自送到賀里香公司。
賀里香接過樣品,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好久:「這個質感……跟之前的完全不一樣。」
「這是義大利進口的植鞣革,皮質更細緻,而且會隨著使用產生獨特的色澤變化。」崔伯同解釋,「如果貴公司的主管禮想要更有質感,可以考慮用這個。」
賀里香看著樣品,最終露出笑容:「我個人很想要,我會跟老闆提,努力爭取。」
三天後,賀里香打電話來:「老闆說主管禮就用這個,先訂二十個。而且他說,訂金可以給六成,讓你有餘裕備料。」
崔伯同掛上電話,愣在那裡好一會兒。
不只追加了二十個高級品項,連訂金都談到六成。教練說的,全都應驗了。
週末晚上,崔伯同回崔家老宅吃飯。
崔家老宅是一棟三十年的透天厝,在巷子的盡頭。
崔伯同推開鐵門,院子裡種著一棵老龍眼樹,過年前修剪過,枝椏光禿禿的,等春天來了才會再冒新芽。
他走進客廳,叔豫坐在老舊的沙發上看電視,新聞正播著春節返鄉的交通狀況。
「爸,我回來了。」
叔豫抬頭,看了他一眼,點點頭:「爸在廚房啦。」
崔伯同走進廚房,看到父親站在流理台前洗米,水龍頭的水聲在小小的廚房裡響著。
「爸。」
崔父回頭看了他一眼,哼了一聲:「這麼晚才回來,是又忙到沒吃飯?」
「還好。」崔伯同笑了笑,捲起袖子,「我來炒菜,你坐著就好。」
「免啦免啦。」崔父嘴上這麼說,手卻沒停,「你們現在的人喔,一忙起來就不顧身體。生意再重要,也要吃飯。」
崔伯同接過鍋子,開火:「知道啦,你每次都這樣唸。」
崔父把洗好的米倒進電鍋,又看了他一眼:「我是不唸不行,你跟你弟,一個比一個拚。拚到最後,身體壞掉,看醫生更花錢。」
崔伯同笑了一下,沒接話,只是低頭切菜。
崔父站在一旁,看著他熟練地翻鍋,忽然說了一句:「有回來吃飯就好。家裡喔,人少,火不要斷。」
飯做好了,三個人坐在餐桌前。
餐桌很大,是父親年輕時打的實木桌,可以坐八個人。但現在只有三個人,顯得有些空蕩。
母親過世五年了,大姊嫁去台中,逢年過節才回來。這個家,越來越冷清。父親夾了一口菜,慢慢咀嚼,看著兩個兒子:「伯同,你最近生意怎麼樣?」
「還可以。」崔伯同笑了笑,「剛接到一個大單……」崔伯同忍不住分享這件事。
「我送了禮給賀小姐,她是我的第一個客人。沒想到,她幫我在公司提案,三百個鑰匙扣!然後,我又提案了二十個高級款,她也接受了!」
崔父放下筷子,看向崔叔豫:「伯同接到這麼大的單,叔豫你要跟哥哥學學。」
崔叔豫低頭扒飯,沒吭聲。
崔父又說:「你答應給我的兩萬生活費呢?都幾個月了?」
崔叔豫抬頭,有些尷尬:「爸,我生意不好,等接到單再給你……」
崔伯同看著弟弟,心裡有些不忍。
他跟崔叔豫相差七歲,當年他大學畢業進大型工作室當學徒時,崔叔豫才剛上高中。那時候他教弟弟做皮革,弟弟一學就上手,還做出了興趣。這些年來,崔叔豫一直是上班族,週末就到他工作室打工。
去年弟弟被辭退,直接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。崔伯同本來想叫他一起合夥,但弟弟說想自己試試看。
結果試了一年,生意慘淡。
「叔豫。」崔伯同開口,「你要先花錢,才會有錢進來。我送禮給客戶……」
崔叔豫打斷他:「你那個教練又不懂做生意,只會算命……」
崔伯同沒生氣,反而笑了:「教練以前是做生意的,我很多銷售創意都是她教的。要不要我介紹你去上她的教練課?」
崔叔豫搖頭:「我不需要。而且我才不會像你那樣,送了禮還不知道有沒有用。萬一送了沒用,不就白花錢?再說了,我們是在做生意,又不是在做人情,沒必要搞那些有的沒的。」
崔父忍不住插話:「上個月,我一個老同事想請叔豫做個錢包送太太,嫌叔豫平常用的皮革不夠好,說想要高級一點的。他在百貨公司看到類似的,一個要三萬,結果他是希望叔豫用一萬五幫他做。但搞了半個月,人家就打退堂鼓了,因為叔豫手上根本沒樣品可以給人家看。」
叔豫悶聲回了一句:「我就是那樣啊,確定有訂單,我才會去買材料。」
「所以你接不到案子。」崔伯同嘆了口氣,「客人下訂後,你才去買材料,人家等不及,就找別人了。」
崔叔豫沉默了。
崔父看著兩兄弟,最後只說了一句:「叔豫,你哥說得對。」
飯桌上的氣氛,冷了下來。
那天晚上離開崔家老宅,崔伯同開車回自己住處的路上,一直在想弟弟的事。
叔豫不是做不好,他的手藝其實很紮實,對皮革的理解也夠深。但他就是過不了那一關——捨不得在還沒確定訂單前花錢。
崔伯同想起自己剛創業時,也是這樣。每一筆支出都要算得清清楚楚,深怕虧了本。直到遇見丹楓,聽她說「財要流動」,他才慢慢轉過彎來。
可弟弟不一樣。
弟弟不願意聽,也不願意改。
車子停在紅燈前,崔伯同看著窗外的夜色,嘆了口氣。
他想起丹楓說過的話:「八字不同,做事的邏輯就不同。你的命適合做生意,他的命適合領薪水,做生意若沒人指點,只靠自己摸索,很難賺到錢。」
當時他還不太懂,現在總算明白了。
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創業,也不是每個人都願意改變。
弟弟大概,還需要時間吧。
紅燈轉綠,崔伯同踩下油門,繼續往前開。
他想著下週去簽約的事,想著那批義大利皮,想著接下來要怎麼把「皮革生活」做得更好。財要流動,庫才會滿,這件事,他總算是真正學會了。
沒想到兩週後,崔叔豫來找崔伯同。
「哥,你在家嗎?我想過去一趟。」聲音有些低。
崔伯同聽出不對勁:「怎麼了?」
「……見面再說吧。」
半小時後,崔叔豫出現在崔伯同家門口。
兩人坐在客廳,崔伯同倒了杯茶給他:「說吧。」
崔叔豫雙手捧著茶杯,沒喝,只是盯著杯子裡的茶葉打轉:「哥,你能不能……借我兩萬?」
崔伯同愣了一下:「怎麼了?」
「爸一直在催生活費,上次你也聽見爸催我了……」崔叔豫抬起頭,臉上有些窘迫,「我這個月只接到一個單,五千塊。扣掉材料費,剩不到兩千。」
崔伯同沒說話。
「我知道你才剛接到大單,」崔叔豫低下頭,「但我真的沒辦法了,我欠爸半年的生活費了,爸說快過年了……」
崔伯同看著弟弟,想起他當年教他做皮革時,弟弟眼睛發亮的樣子。那時候他才高一,放學就跑來工作室,纏著哥哥教他打孔、縫線、上油。
現在這個眼睛發亮的少年,變成一個連生活費都付不出來的中年人。
「叔豫。」崔伯同開口,「你有想過為什麼接不到單嗎?」
崔叔豫抬起頭:「我的東西做得不差啊,只是……只是現在的客人都喜歡買精品。」
「那你有沒有想過,為什麼客人不跟你買?」
崔叔豫氣憤地說:「因為我沒錢打廣告呀!」
崔伯同嘆了口氣:「我不是也沒打廣告嗎?除了爸的老同事,你上次也跟我說,有個客人想訂高級皮夾,你說等他付了訂金,你再去買皮料。結果呢?」
「他後來沒訂。」
崔伯同說,「叔豫,做生意不能這樣。你要先準備好東西,客人才看得到你的水準。」
崔叔豫皺眉:「可是皮料很貴,萬一客人不訂,我不就虧了?」
「所以你寧願一直接不到單?」
兩人對視,空氣有些凝滯。
最後崔伯同起身,走進房間,拿出兩萬塊現金:「這次先借你。但叔豫,你真的要想想,這樣下去不是辦法。」
崔叔豫接過錢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後只說了句:「謝謝哥。」
臨走前,他看到茶几上放著幾個包裝精美的禮盒,還有一疊印得很漂亮的目錄。
「你要送禮?」
「嗯。」崔伯同點頭,「上次教練教我的春節送禮方案,很有效,這次我打算多送十位大單客戶。這次教練又教我改送皮革保養用的護皮油,只是要包裝得精美一點,我正頭疼呢,要不你也一起幫我想想?」
崔叔豫看了那些禮盒一眼,沒說話,轉身離開。
門關上的聲音很輕,但崔伯同聽得出來,那裡面有不以為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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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故事中的人物與情節皆為虛構,若與現實有所重疊,那只是命運的偶然惡作劇。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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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前窮鬼的文章,呼應著給主要客戶、潛在貴人過年送禮的費用爭扎… 生意經營的真的不簡單!
真的喔,看了之前財神的文章,才明白財流動的道理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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