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緣緣堂，夜幕早早就拉下了。窗外偶爾傳來電車駛過的低鳴，遠處住宅區零星的燈光在冷空氣中顯得特別清晰。晚上九點，我裹著厚浴袍鑽進暖桌，膝蓋一碰到桌下的熱氣就舒服地嘆了口氣。趁睡前還有一點時間，我打開筆電，想把今天的小說進度推進一些。
今天主角即將被四顆財星反噬，我寫得正過癮——一場命理風暴正在醞釀，眼看就要走入失控修羅場。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，腦海裡已經演練了十幾種走火入魔的可能性。暖桌的熱氣讓我昏昏欲睡，但劇情的張力又讓我捨不得停筆。
三十分鐘後，浴室的門「喀」一聲打開。我下意識地抬了抬眼皮，沒停下打字。然後又「喀」一聲——那是廚房的門。按照慣例，接下來應該是拿養樂多、灌一口，然後踩著樓梯上樓睡覺。一整套流程我已經熟到可以在心裡默數秒數。
結果，出乎意料。
腳步聲沒有往樓梯方向去，反而朝榻榻米房走來。我餘光瞄到一個披著浴巾的身影，肩膀上還掛著水珠，頭髮濕漉漉的沒吹乾，一邊踱步一邊皺眉。地板被他踩得咚咚響，像在上演某種無聲抗議。冷空氣和熱水澡後的蒸氣在他身上形成一層薄霧，他就這樣在餐桌旁繞了一圈又一圈，腳步越來越重。
我眼角瞄了一眼，沒出聲，繼續低頭創作。心裡盤算著主角接下來該怎麼破局。
他在晃了三圈後終於停下腳步，站在暖桌旁邊，毛巾搭在肩上，水珠順著髮尾滴到地板上。
「媽……妳現在在忙嗎?」聲音有點遲疑,又有點執拗。
我心裡想，「兒子，你沒看到我正分秒必爭嗎？健康跟創作正在搶時間，你也要來參一腳？」但誰讓我寵呢？人家都站到我眼前了，我總不能真當他空氣。
「怎麼了？」我按下儲存鍵，假裝自己並沒有正寫到主角即將走火入魔的關鍵段落。
「我不知道該怎麼設定有效目標。」他用毛巾隨便擦了擦頭髮，講話的時候還在滴水，「半年前說好要考的證照，一張都沒考成。」
我翻了一下白眼，但沒說出口，怕影響母子關係。「從公司角度來看，考證照是你個人目標，老闆聽了最多只會覺得你有點上進，在考核上根本不是加分項目。」
他愣了一下。
我繼續說：「現在你還沒考成，如果我是老闆，還要扣你分。因為你設了做不到的目標，代表你不了解自己的能力邊界，也不了解什麼叫優先順序。」
說完這句話，我沒再多補充什麼。但我的內心，其實早已開始分析他的八字流年——
2025 是乙巳年，火重土旺，對季含光來說，乙木沒有實質幫助。他的用神甲木、喜神癸水的階段早就結束了。過去幾年是他的人生上升期，流年逢水木，對他八字裡的「用神」起到幫助的作用，那幾年他自然一路順風，轉職成功，薪水翻倍，專案連連中獎。
但今年開始，火土齊旺，喜神退位，忌神當道。這種年份，看似平順，實則容易讓人陷入「無災卻處處是卡關」的泥淖期。
火會生土，土來困水，連本來該繼續成長茁壯的大樹，也因為土壤乾裂缺水，一點一滴地枯萎下去。
這時候，藥神才是真正的關鍵。但現在跟他說這些，又不是最佳時機。
總不能三更半夜，跟他分析半年前就是忌神流年的種因期。他開始狂做麵包、打亂生活節奏，睡不好、效率差，最後學習崩盤，證照自然沒考成。
他會以為我又在出命理題目考他。
他點點頭，語氣像是被現實打醒的溫馴青年：「似乎是這麼回事。技術長跟社長也都認為，證照不能證明什麼。」他停頓了一下，手指無意識地在餐桌面上敲著。「他們更傾向讓我強化基礎架構程式的實力。AI 再厲害，如果底下的基礎架構跟不上，最後也只是個跑不起來的模型而已。」
OpenAI、Google 那些 AI 模型能跑，是因為有無數 SRE、Infra 工程師幫他們打底。現在這個產業，根是比花更重要這件事，季含光比我清楚。
「你現在三更半夜，是想上教練課是不是？」
他沒回話，只裝作沒聽見，繼續拿著浴巾擦頭髮，一副你現在不講，我明天還是會問的樣子。
我嘆了一口氣，坐直身體，語氣一轉進入「丹楓教練模式」：「你也知道，現在整個 AI 領域正在回頭重視『系統工程能力』。
他默默點頭，表示默認。
「我的答案，跟你當年離開醫療界，進入科技業時.......一樣，那些能把系統架構穩穩搭起來的工程師，才是團隊裡的核心。因為AI工程師的模型再強，資料再漂亮，跑不起來、布不上線、不穩定，根本沒人敢用，老闆怎麼敢放進產品線？你想晉升，就得站穩那個不可或缺的位置。」
我看著他的眼睛，確保這句話有傳達到位。「考證照是為了跳槽，但在公司裡，你要同步增強實力。現在公司需要什麼？你就往那個方向長。」
「我有啊。」他突然抬起頭，語氣有點不服氣。
「說來聽聽。」
「我最近負責一個新項目，原本是要幾個人合作的。但我看那個流程實在太瑣碎了，一堆地方需要人工盯，很容易出錯。」 他停頓了一下，可能試著用一般人能理解的單字，把表達項目內容。「所以我就自己寫了一串自動化程式，把那些需要人力盯的部分全自動化了。不但省時間，錯誤率還比預期低很多。原本要三個人花兩週才能跑完的流程，現在我一個人三天就搞定，而且可以重複使用。」 說到這裡，他眼睛裡有光，那種工程師解決問題後特有的成就感。
「這些，技術長知道嗎？」
「他又不瞎，他一看程式就知道我有做事了。不用特地拿出來說。」他聳聳肩，語氣裡帶著一種「做好本分就好」的理所當然。
我心裡嘆了一聲。這孩子果然還是不擅長那一套職場生存術。木訥的性格，跟他爸一個樣。不過，我也不想逼他走那種「自我行銷」的路線，這性格要硬拗也拗不來，拗了反而不自然。但至少要讓他知道，有些事情很需要時機。在對的時機讓對的人看見，是一門大學問。
「我現在又必須設定下一輪半年目標，可是……我不知道怎麼寫。」他語速慢了下來，「寫考證照又不實際，寫技術成長又太抽象。」
停了一下，又補了一句：「你以前教過我，真正有實力的人，說話都很具體。」他勾了勾嘴角，像是提醒我，也像是在提醒自己，「這個，我還記得。」
他低頭看著地板，用腳撥弄著腳邊那雙皮質拖鞋，聲音低了下來，「每次填那張表格，都覺得很空洞。」
「你的 OKR 呢？」我起身倒了一杯安神茶。
「我不是教過你，工程師這種職種，你們沒有明確業績可以量化，不能用 KPI，績效評估要用 OKR。」
「對呀！」他猛地抬起頭，一臉恍然大悟，甚至還拍了一下大腿。「我跳到這家公司之後，沒有直屬下屬，就沒再寫 OKR 了。」
「啊！只要你一日是工程師，就得用 OKR 來確定自我成長。」我瞪了他一眼。「OKR 是用來對齊目標的，不管你有沒有下屬，你都要讓公司知道你在往哪個方向走，而且這個方向跟公司的大方向是一致的。」
我打開電腦試圖找出當年我幫他擬的 OKR 模板。
他馬上說，「不用找了，我電腦裡有。」
「先把你之前那套 OKR 拿出來重寫。重點是不能自己看爽而已——每週更新一次進度摘要，每兩週主動發給技術長和社長看。」
我馬上補充：「相信你還記得不可以寫什麼『提升自我』、『技術成長』這種空話——O就是要寫得鼓舞人心，KR（關鍵成果）要明確可驗證。像『3月31日前完成ABC三套部署流程自動化』，或『提高回報錯誤處理效率達 95%』，這才叫可落地的目標。」
他瞪大眼睛：「等等，也給社長看？會不會太超過？他那麼忙……」
「你不說，他們怎麼知道你往哪個方向努力？」
他點頭贊同這是個內斂的好方法。
「你現在還沒有職等上的責任，沒有團隊要帶，就更要讓他們知道你是有目標、有節奏、有邏輯在成長的。萬一方向走偏，至少有人可以及時幫你矯正，不會半年後才發現整段路白走。」
他似乎陷入思考，又開始來回踱步。
「而且，」我補充道，「定期更新進度給主管看，本身就是一種『存在感管理』。你做了什麼、學了什麼、解決了什麼問題，不是等年底考績才拿出來講，而是讓他們看著你一步一步走過來的。別相信上司在面談時說的『我看著你一路成長』這種鬼話，那是標準的敷衍，真正的觀察，肯定是具象的。」
他沉默了，眼神若有所思：「也是，不然主管看我平時安安靜靜，一到年底才大爆料，還以為我是臨時抱佛腳，印象分數反而更差。」
暖桌的熱氣讓整個空間暖烘烘的，但他肩膀上的水珠早就乾了，只剩下髮尾還有點濕。 過了好一陣子，他才開口：「好，我明天就開始重寫。」 聲音很輕，但很堅定。
「頭髮吹乾再睡覺。」我重新打開筆電，回到我的小說世界。
他輕輕地說了「嗯」穿上拖鞋往樓梯走。腳步比剛才輕了很多，不再是那種焦慮的踱步，而是有方向的、踏實的步伐。
客廳只剩下爵士音樂，和我敲鍵盤的聲音。窗外的電車又過了一班， 我繼續寫我的小說。
主角還在等著我，財星反噬的劇情還沒收尾。但這場深夜教練課，或許比任何小說情節都更值得記錄。
十分鐘後，季含光傳來他的 OKR 給我看。
我非常不情願地點開來看，是當年我幫他設計的模板——他不但還留著，還加上了新的架構、明確的輸出指標，整份 OKR 看起來邏輯清楚、節奏有層次。他自己又讓那份模型升級了，像工程師升級演算法一樣，進步得比我想像中快。
正要繼續回到我的小說，樓梯又響起腳步聲。是的，他又來了。我看了一眼手錶，十點半。
「我明天可以請技術長跟我一起做這件事嗎？」他站在榻榻米房外，語氣小心翼翼，但眼神透著期待。
「當然可以。」我點頭，「從技術長的立場來看，你這樣主動邀請，不只是在回報工作狀況，更是幫他解決兩件麻煩事——管理的對齊，還有績效審核的依據。」
他開開心心地說了一句：「晚安。」語氣像是小學生終於完成寒假作業，總算可以放心入睡。
我嘆了口氣，闔上筆電。今晚就到此為止吧。主角只好繼續被財星反噬吧！等我有空再來救他。
隔日午餐，我正準備季含光的納豆大餐——沒錯，是他自己提的健康計畫：一日一盒納豆，強化腸胃、增強免疫。身為教練媽媽，只好全力配合。
我打開一罐備用鯖魚罐頭，打了一顆蛋，將山藥擦成泥，大蒜磨成細末，蔥花切好，再剪上五片海苔絲，全數混進那盒納豆裡。拌得黏黏稠稠，氣味逼人，但據他說，這樣最有感。
這，就是他的納豆大餐。健康這種事，還真是一旦立了課題，連飲食也能走得比誰都徹底。
他一走進廚房，便開心地說：「我跟技術長講了 OKR 的事。他很開心，還說要把 OKR 納入他今年的個人目標。他說，一直在煩惱怎麼公平衡量技術人員的貢獻，現在有方法了。」
我望著窗外初冬淡淡的晨光，兒子的語氣不再像昨夜那樣急促。我一邊為他加油，一邊在心裡提醒自己：這條路不容易，但總有人在看著。
——這場教練課，才正要開始。
上集是「 季含光的年終績效考核自評 」
7 留言
我也想看老師的okr模板😗
To.莫莫
好主意。
👉季含光 https://abturning.myshopify.com/products/lucian
我也想學！ 老師，我想要打賞給季含光～
納豆山藥泥佐鯖魚 灑上海苔片 感覺很好吃😋
結合上一篇績效考核文章，種因期真的很長😟
這條路不容易，有丹楓教練陪伴著真好！
我也要教練課跟好～～～OKR跟工作上的技巧
哇，有点好奇老师的okr版本是怎样的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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