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含光的年終績效考核自評

季含光的年終績效考核自評

  前陣子八點就寢的好習慣,怎麼火年爆肝的流年一進來,我又開始熬夜了?

  現在是凌晨一點十三分。

  我坐在房間裡,電腦螢幕發著白光,像一座孤島的燈塔,照亮了我這張寫不出字的臉。一行字都沒打出來。主電腦風扇低沉地轉著,在烏漆媽黑的房間裡,那聲音像一種提醒,也像一種催促,更像是某種倒數計時的心跳聲。

  天花板上的星空若隱若現,像是宇宙在呼吸。小時候我房間的牆上,也貼滿了夜光星星,那時總覺得閉上眼就能飛走。現在住的緣緣堂,星空高級許多,連銀河都能模擬。但再高級的星空,也照不亮這張空白的年終報告。

  我像逆著流走的魚,在這個時段還窩在桌前發呆。

  不對,不是發呆——是在煩惱,該怎麼開始寫這份「自我評價報告」。


  一年一度的年終審核到了。
  我們公司採年俸制度,沒有獎金。沒有「辛苦了」的紅包,沒有「加班費轉換」的福利,甚至也沒有那種「公司營運不錯,全員發紅」的慶祝。這裡談的是數據、貢獻、報表、數字成效。你的薪資不是「看起來不錯」,而是「證明你值這個數字」。

  說白了,就跟職業運動員一樣,打得好,才有下季續約談判的資格。

  雖然我鐵定不會被裁員,也不太可能被減薪。但我心裡有條帳——拿了多少薪水,就該交出對得起這份薪水的成果。

  我心裡有條帳。沒人會來查,可是我自己不能不清楚。

  記得我媽,也就是大家口中的丹楓老師,丹楓教練,老是提醒我說——

  「只完成與薪資對等的工作,頂多是稱職;能創造兩倍成果的,是值得投資的人才;但唯有產出超過三倍價值的,才是真正讓老闆甘願花大錢,也非留不可的關鍵人物。」

  這話乍聽很資方,但我知道她說的不是叫人去賣命,而是提醒我們:想成為人上人,得先成為不可替代的那個人。

  但凡五行湊到三個,就開始偏激;湊到四個,就註定走極端;要是五個齊了……那叫一個災禍難逃。

  「你不是朱元璋,就是乞丐。」

  我當然知道她是在開玩笑的。我四個就已經夠嗆了。要真湊滿五個、六個,那還得了。
  雖然現在說不上多成功,但目前看起來,我應該還不算乞丐。

  我伸手摸了摸後頸,那裡繃得有點痛。抬頭看向天花板,那些星點此刻看起來不像希望,反而像一個個未完成的目標,在黑暗中對我眨眼,帶著一點嘲諷的意味。


  現在,我打開這份自評報告,整頁空白。腦海裡浮現的,是半年前那個立目標的我:要考三張證照。

  我不是嘴上說說。我真的買了書、下載了題庫、排了讀書進度,還寫了個倒數日曆小程式,貼在電腦桌面角落。那時我每天看著那串倒數數字,心裡還真覺得自己做得到。

  結果現在,日曆早就歸零,我連第一張都還沒報考。

  還不是因為我媽那張烏鴉嘴……我靠在椅背上,忍不住嘟囔一句。椅子發出細微的嘎吱聲,在深夜裡聽起來格外清晰,像是某種無聲的指責。

  仙姑。這綽號不是我取的,是親戚朋友們封的。

  她一天雖然只批一個八字,但幾乎天天都有電話打進來占卜,問她:上哪裡看醫生?這個工作適合嗎?可以合夥嗎?可以買地買房、買公司嗎?也有人準備送件上市,打來想問這一波上市會不會成功。

  甚至還有人問完她的答案後,又跑去問神明,結果神明說得含糊不清,最後還是回頭來問她:「神明說的跟妳一樣……那現在怎麼辦?」

  從雞毛蒜皮的小事到千金一擲的買賣,什麼都有人想問她。

  他們是真的把她當活菩薩。

  到了秋天,她會開始忙風水的擋煞聚氣佈局,沙發的位置、魚缸怎麼擺、盆栽該放哪裡,全得靠她決斷。照這邏輯,我房間的風水應該也差不多該調整一下。

  今年我的書桌該靠哪一邊?枕頭到底要怎麼擺?

  ……不對,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。

  我眼前這份自我評價報告,才是眼下最該解決的東西。

  跟媽求救?

  不行。一個月前她才說我走流月財星,腦子只想吃喝玩樂,不會去考證照。現在回頭問她怎麼寫報告,不就等於親口承認:我果然照著宿命在走?

  我才不想這麼快認輸。

  這報告,我自己寫。

 

  我記得那天晚餐後,我還特地跑去跟我媽報告:「我今年要考三張證照,目標設定好了!」

  她邊洗碗邊點頭,隨口誇我一句:「很好,很棒。就這麼做。」

  結果隔沒幾天,我在廚房做麵包,她站在一旁幫我遞蛋、收麵粉,動作很自然,語氣也像在說今天天氣冷熱一樣,突然冒出一句:

  「麵包雖然好吃,但吃多了會慢性發炎……一旦發炎,惰性就會大開。我會不想批八字,你會不想讀書,然後到了年底,我欠大家一堆流年,你的證照也還是沒考成。」

  我當然知道她批八字、看流年的功力,但還是嘴硬地回了一句:「我肯定會考的!」

  她沒說什麼,只是輕輕笑了一聲,像是看透一切,又像是懶得爭。

  那個笑聲現在還在我耳邊迴盪。在這個烏漆媽黑的房間裡,那笑聲像是從天花板的星空裡傳來的,帶著一種「我早就知道」的餘韻。

  那時嘴巴是硬的,心裡其實也有點心驚。除了太了解她正在對我實施那套所謂的機會教育,也知道她早就說過——我八字裡最需要的是庚金,可我硬是沒趕上那個時辰,晚了一點,變成了辛金。結果就變成這樣:計畫定得漂漂亮亮,執行起來卻總是斷斷續續,撐不到最後。

  三天熱度一過,就容易被麵包的香氣和深夜的影片拉走注意力。

  不過我還是想試一次。試著證明我不是她嘴裡那個「考不成的人」。

  但現在,倒數日曆早就歸零,三張證照連一張都沒報。
  我打開電腦,看著那份空白的自評報告,一邊回想她當初那句話,一邊只想問自己:

  到底是哪一步出錯了?

 

  我把雙手撐在鍵盤上,指尖懸空了一會兒。滑鼠動了一下,光標閃啊閃地等我輸入點什麼,像在催我面對現實。

  好吧,逃不掉了。
  既然這份報告躲不掉,我總得開始寫點什麼。我拿起水喝了一口,冰冰涼涼的水滑過喉嚨,像是逼自己清醒一下。水壺邊緣凝結的水珠滴在桌面上,發出細微的聲響,在這片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
  我拿起紙巾擦了擦水滴,彷彿也在擦去一點猶豫。又抽了第二張紙巾,擦了又殺,擦了三輪,才終於把水壺放回桌上。

  手指搭上鍵盤,卻遲遲沒按下第一個字。

  敲了幾個字,又停下來盯著看;皺著眉刪掉,再換個說法。然後又停住,好像每個字都得經過內心的審判。天花板上的星空還在閃,我卻覺得自己的靈魂快出竅了——像是被釘在這張椅子上,動也動不了。

  打了又刪,寫了又停。指節微微發緊,鍵盤聲變得零零落落,像某種節奏打不齊的鼓點。等我回過神,已經過了一個小時。

  房間更暗了。星空那些星點開始變得微弱,像是連它們都累了,不想再陪我演這場「假裝還有希望」的戲。

  我盯著那幾行字,覺得刺眼得很。螢幕的白光照在臉上,我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難看——不是生氣,是一種無處可逃的難堪。我從不為自己找藉口,也沒打算在這份報告裡留下任何逃避的話。

  畫面上最後留著這麼ㄧ行:

  目標完成度:零。


  一個月後,又到了提交下一期的目標設定。季含光窩在螢幕前,想破了頭,還是想不出來該寫什麼。最後,他決定放下倔強,轉頭敲開丹楓教練的房門。



下集 → 一場關於目標的深夜教練課

4 留言

天啊,我不该天天给孩子们准备面包🫠

離燈

结果如何啊?

心兰

To餃子.
是的。每次剋子的日子,或本身七殺,又或者煞很多的日子,我都情不自禁想吃麵包。🤣

Anonymous

我真的只能算稱職而已😬😬😬呼,還要再加油~~麵包發炎跟惰性也有關係呀!!!

餃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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