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氣預報說寒流來襲,看來今年也要下雪了。
負一度的凌晨,我摸黑下樓,打開暖氣,從二十度調到二十三度。這三度之差,大概就是凍死跟不凍死的區別吧。進廚房,煮開水,準備沖咖啡。
今天是富爸爸送的咖啡豆,最近這種純阿拉比卡的咖啡豆,越來越難買了。我跑了四家超市,也買不到,已經不是價格問題,根本就是絕種了。連我平日喝的有機咖啡,可能價格暴漲,銷量不好,也從超市撤了。我得騎車到大型超市買。但這樣的寒冬,騎車需要極大的勇氣——大概跟當年唐三藏西天取經差不多。富爸爸寄來咖啡豆,真是雪中送炭,我都想給他立個長生牌位了。
十一點鐘,旭冴準時到來。
「師父,日本寒假剛結束,台灣寒假就來了,您這樣週末吃不消吧!」旭冴一進門就嚷嚷,活像個關心老闆過勞死會不會影響她薪水的員工。
「確實很累。兩個月前隨口答應段家這件事,但實在沒時間,就擱置了。但富爸爸出馬,我不好意思拒絕了。妳幫我安排一下時間。」我說得雲淡風輕,心裡盤算著要不要開始狂吃豬肝補B。
「這也是每年寒暑假、日本春假限時嗎?還是跟邱家一樣,六年?」
「不!邱奕宸的六年,是不知不覺陪他走了六年。」我想起那孩子從國中到大學的模樣,還真是一晃眼的事,我都快陪出師徒情了。
「這些年,青少年的教練課,他們一上都是好幾年,最短的也有兩年。國二到國三,高二到高三。雖然都是一季半年。」旭冴翻著筆記本,認真地說,「師父您根本就是青少年成長顧問吧?」
「跟成人一樣,一季半年。今年可以多收四個,應火劫。讓我忙死算了。」我破罐破摔地說。
「哈哈哈。可以再多收一個,我姪女嗎?」旭冴眼睛一亮。
「等她上五年級,我再收她。在那之前提醒她媽,別把她教歪了。不然,我可掰不回來。」我嚴肅地說,「歪掉的小孩,比歪掉的脊椎還難矯正。」
雖然我知道,青春期孩子的父母,都是心裡沒底。
不是沒想法,而是想法太多;不是不努力,而是每一個選擇,看起來都可能做錯。昨天還親得不得了的孩子,今天回話只剩單音節;前一秒還願意分享學校瑣事,下一秒就把房門關上,彷彿外頭站著的不是父母,而是討債的。
書上教的,清一色都是標準答案。
要傾聽、要尊重、要給空間;要設界線、要一致性、要情緒穩定。
問題是,書不會在半夜一點,被孩子一句「你根本不懂我」戳中心臟;書也不會在家長會後,坐在車裡發呆十分鐘,懷疑自己是不是哪一步走錯了。
青春期孩子的父母,最常出現的狀態,不是憤怒,也不是失控,而是反覆自問——「我這樣做,對嗎?」
他們怕太嚴,孩子會斷線;又怕太鬆,孩子會走偏。
於是每天都在拉鋸,一邊提醒自己要理性,一邊又忍不住情緒上來;嘴上說要放手,心裡卻比誰都抓得緊。那種感覺,就像站在地震後還在晃的地板上,明明腳踩著地,卻怎麼也站不穩。
我看過太多父母,在孩子進入青春期後,開始懷疑自己的人生判斷力。工作上能拍板定案,投資時敢進敢退,偏偏一遇到孩子,就什麼都不敢確定。
因為他們輸不起。
不是輸錢,是輸掉孩子的人生。
所以他們心裡沒底,卻還是硬撐著往前走;一邊害怕犯錯,一邊又不得不每天做選擇。這不是不負責任,恰恰相反,這是太負責任了。
寒流來的時候,只要把暖氣調高三度,身體就知道該怎麼活下來。
但青春期這件事,沒有旋鈕,也沒有刻度。
包括季含光在內,我見過許多青春期的孩子,嘗試過心理諮詢師的協助。當年季含光一共去了四次,回來後對我說:「我不想去了。心理諮詢師只是在聽,我又不是躁鬱症。要找人說話,我不缺;我想要的是解決方法。」
那句話說得很冷靜,也很殘酷。
多數願意主動尋求協助的孩子,幾乎都走過同一條路——先找心理醫師或心理諮詢師,最後轉向命理。不是因為不信任心理學,而是因為他們發現,自己的問題並不只停留在情緒層次,而是卡在方向、位置,以及「我到底是哪一種人、我為什麼會這樣」這件事上。
高功能自閉症、亞斯伯格症、多動兒、發達障礙,或者只是在人生某個轉彎處迷了路的孩子;看起來分類很多,其實本質很單純——他們都在找一個能夠告訴自己「你現在站在哪裡,未來將何去何從」的人。
心理諮詢擅長陪伴,卻不負責指路;而有些孩子,已經不需要再被理解一次,他們需要的是一張地圖。
這些年,一般孩子也好,貼了標籤的孩子也好,前前後後陪跑的不在少數。我越來越確定一件事:青春期真正讓人痛苦的,從來不是情緒失控,而是「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」。
當孩子開始意識到自己跟別人不一樣,卻又說不出差在哪裡;當他們發現努力不一定換得到成果,卻還是被要求繼續撐下去;那種卡住的感覺,遠比叛逆更消耗人。
所以他們想要的,不只是有人聽,而是有人能告訴他們:「你的八字是這樣,你可以選擇逆天,硬拚一條自己想要的路;當然,也可以選擇順勢而為,把力氣用在對的地方。」
此刻季含光下樓,頭髮凌亂,長髮隨意綁在後面,卻仍有幾縷散落在兩側,臉色冷淡,整個人還沒完全醒過來。
「少主早安呀!」旭冴活潑地招呼,彷彿要用熱情融化他。
「早安。」季含光冷冷回應,打開冰箱,拿出無花果醋、優洛乳、菊芋、納豆、雞蛋……「怎麼這麼多雞蛋?」他拿出一盒,「這不是妳平日裡買的平飼雞的雞蛋呀?」
「隔壁奶奶說她買多了,送了我們一盒。我想做蛋包飯。」我說,心想奶奶大概是看我們母子可憐,怕我們在這個寒流裡餓死。
餓死。
「好呀!」季含光從櫃子裡拿了一顆洋蔥,又從冰箱裡拿了一盒雞肉、番茄醬。「番茄醬不夠耶。」
「啊!我看看。」我起身走過去,果然不夠三人份。「我再去跟奶奶借番茄醬。」
「好。」
我直奔隔壁,借了番茄醬回來。這年頭,好鄰居比好老公還難找,我得好好珍惜。
坐回餐桌,跟旭冴繼續討論,季含光在廚房切洋蔥。那孩子是四庫齊全的財格,不是朱元璋就是乞丐,我懷疑他是乞丐。雖然他賺得多,但也花得多,每天都有宅急便上門,送他網購的東西。
旭冴開始對帳,將客戶名字、日期、負責的帳房先生等等資料,輸入雲端預約清單裡。
「師父,好不容易處理到剩下188號,這週又多了二十號,又進入兩百號了。」旭冴哀號,「這數字比我的體重還穩定!」
「放心,我現在採取拒絕批八字,跟增加工作量。預計台灣過年前,把插隊卡跟新客戶都處理完。」
「這樣不就應流年流月過勞發燒了嗎?」
「是呀!但過勞發燒跟被詬病,我挑過勞。大不了每天喝紫錐菊茶提升免疫力。」我豁出去了,「反正發燒還能請假,流年流月的被詬病,可是會影響聲譽的。」
我歪嘴笑了笑:「七殺就是天災人禍,跟比肩、劫財犯的小人不一樣。比肩、劫財犯小人,是有人惦記你、算計你;七殺不是。七殺是你站的位置,本來就擋了別人的道。」
「比肩、劫財,是身邊人起了歹心;七殺呢,你什麼都沒做錯,光是存在就讓人不痛快。」我慢慢說著,「就像太陽再暖,也有人嫌它刺眼。」
旭冴停下敲鍵盤的手,抬頭看我,壓低聲音問:「師父,段家跟項家……該不會是白眼狼吧?」
我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:「確實有一隻白眼狼,但這七殺還是得扛。沒事,先救孩子要緊,到時候大不了不管白眼狼的死活罷了。」
旭冴看著我:「所以七殺流年,不能怕挨罵。如果怕挨罵,就什麼都做不成。」
我手中的茶,苦得剛剛好:「七殺本來就不討喜,慶幸我的八字夠強,能扛事。段家跟項家的孩子,還有這些新客戶,我都得扛。」
旭冴點點頭,小聲說:「難怪師父您從來不辯解。」
「辯解,越說越錯。」我笑了笑,「你辯解得再清楚,在他們眼裡都是狡辯。」
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,只剩下鍵盤聲,還有廚房裡切菜的聲音。
那一刻我忽然覺得,其實過勞也好,挨罵也罷,都只是代價。能站在這個位置,替一些孩子、一些父母擋住這幾年火,讓他們全身而退,也算功德一件。
「少主,不好意思,我忙完這個,過去幫你打下手?」旭冴問,一副要展現員工價值的樣子。
「不用,妳們忙,我自己可以。」季含光頭也不抬,冷酷得像個不需要助手的大廚。
廚房裡傳來蛋液下鍋的滋滋聲,季含光手起鏟落,開始翻炒。
我對旭冴說:「妳就讓他自己扛火劫。」
旭冴忍不住笑出聲,沒再說要幫忙的事。
「對了,那筆 8,800 是富爸爸買十個會員,送員工跟客戶的。」
「好。但我怎麼知道他送誰呢?要恢復禮物卡嗎?」
「不用。他們下單時,會報富爸爸的名字。就跟栗花落、蓉舫一樣。他那七個員工肯定會訂閱,為了看風水跟千局奇聞錄。只是,那三個客戶,就不知道了。聽他說,那三個客戶很喜歡命理。」我想了想,「大概是想知道如何旺財吧。」
「我會盡量標註清楚,讓三喜師姐,也看得懂這些資訊。」旭冴認真地說,「不然她又要打電話來問一堆問題了。」
旭冴埋頭在筆電前,敲敲打打,我盯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。寒流是真的來了,但緣緣堂裡,暖氣、茶香、炒飯香,還有兩個年輕人忙碌的身影,倒也不覺得冷。
人生嘛,就是這樣,忙到沒時間覺得冷,大概就是最好的禦寒方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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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留言
To.芃芃
妳現在有我了呀!
我也很慶幸有妳這麼討喜的學生。
我們都很幸運。
真的…我小時候都很希望身邊有一個很有智慧的人指點迷津
這些孩子能遇到老師真的是很幸運!!!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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