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方的身弱財格

大方的身弱財格

  聖誕節前夕,緣緣堂突然熱鬧起來了。

  會員富爸爸——湯克寬,不知道是有多愛我們這個據點,連續兩年都扛了兩大箱行李箱的台灣伴手禮一路從台灣拎來緣緣堂,一起跨年。

  行李箱一打開,零食、乾貨、禮盒、還有那些只有台灣人才懂得「過節氣氛」的精緻小物,一樣樣全是愛。最讓我驚訝的是,他隔天還特地跑去買聖誕蛋糕過來,說是要一起過聖誕結。

  他對季含光真的很好。每次來日本,都會問季含光:「這次想吃什麼?」
  於是我們家這位平時節儉得像會計師附身的身弱財格——季含光,破天荒地、提前預訂了三箱螃蟹。三箱!還花了近兩萬日圓。

  我看著訂單,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  要知道,這孩子平時有多摳?兩個月前,我生日忘了跟他要禮物,過了幾天才想起來,跟他說:「欸,我生日你都沒表示。」

  他頭也不抬地說:「生日已經過了。」

  「才過兩天耶!」

  「過了就是過了。」

  我當場傻住,這是我兒子嗎?怎麼跟我一點都不像,我對我媽可大方了。對我摳門的兒子,結果現在,為了招待湯克寬,他居然訂了近兩萬日圓的螃蟹?

  我盯著他,「你確定這是你訂的?不是被盜刷了?」

  「別鬧。」他難得有點不好意思,「湯叔叔對我那麼好,總要回請一下吧。」

  「那我生你、養你二十幾年,就不值得一個生日禮物?」

  「......那不一樣。」他開始躲我眼神。

  「哪裡不一樣?」

  「妳是我媽,本來就要對我好。湯叔叔是外人,人家對我好是情分。」

  我聽了差點翻白眼:「所以不用巴結我,外人才值得你巴結?」

  季含光沒接話,低頭繼續處理螃蟹,但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出賣了他——他就是故意的。

  我深吸一口氣,告訴自己要大度。

  當媽的嘛,不能跟兒子斤斤計較。再說了,我賺的比他多,論起收入我可是他的好幾倍——雖然這話我不會說出口,但心裡有數就行了。

  更何況,這孩子好歹還知道「外人對我好是情分」這個道理,懂得感恩,這在現代年輕人裡已經算難得了。

  我安慰自己:算了算了,我果然就是被兒子劫財的命。

  他命裡的財庫,就是我這個媽。想到這裡,我忍不住給自己打氣,教兒子賺錢是我的首要任務。

  「只是不知道,等他真的賺到大錢了,會不會還跟我說『媽,生日已經過了』。」


  我的思緒被湯克寬的一句話給拉了回來。

  「丹楓姐,這螃蟹看起來好新鮮!這麼多隻?」」他站在我身後,眼睛都亮了。

  「三隻。」季含光淡淡地說,手上繼續俐落地處理螃蟹。

  「要生吃的話,要特別擺盤吧?」我問他。

  季含光哼了一聲,語氣像在說「當然要好好珍惜」:「你幫我拿那個扁平的大盤子,那個白色有藍邊的。」
  說著,就開始俐落地拆開包裝,把一隻隻還帶著冰霜的螃蟹腳擺得整整齊齊。

  我在旁邊看得兩眼發亮,像個發現新大陸的探險家:「這看起來超好吃的欸……真的可以生吃喔?」

  「可以啦,新鮮得很。」季含光說這句話時,很難得地帶了點得意的神情,好像在炫耀自己的挑貨眼光。

  等一切準備就緒,三人圍坐在餐桌,小碟裡盛著檸檬醋跟辣蘿蔔泥。湯克寬第一個動筷子,小心地夾起一段蟹腳肉,蘸了一點醬,一口吃下去。

  他眼睛瞬間瞪大:「哇……真的好甜喔,而且完全沒有腥味!」
  他轉頭看著我們,語速變快:「這個真的可以生吃欸!我在台灣從來沒吃過生的螃蟹……這個真的好新鮮。」

  我也跟著動筷子,蟹肉帶著冰涼的海味,入口是那種柔嫩又微微彈牙的口感,真的會讓人停不下來。
  我忍不住看了季含光一眼:「你真的……捨得欸。」

  他沒說話,默默地拆蟹腳,但我知道他的內心戲:「是因為湯克寬來,才特別訂的,平常妳別想。」

  我也跟著上演一齣內心戲:「你對我很摳耶。」

  他肯定這麼回嘴:「我不是摳,是務實。」

  湯克寬在一旁大口大口地享受美食。

  然後我們就邊吃邊笑,盤子上堆起一小座空殼山,整間屋子都是海鮮香氣,也都是幸福的聲音。

  就這樣,我們的聖誕大餐極為簡單卻又讓人難忘:螃蟹,加上一個貓造型的蛋糕。
  那隻黑貓,是用巧克力做的,彷彿蹲坐在雪白的奶油上,兩隻圓溜溜的眼睛用糖珠點綴,正歪著頭看你,像是下一秒就要跳起來玩耍。最絕的是那身黑亮的巧克力毛皮,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,讓人捨不得切下去——但又忍不住想嚐一口。

  雪地是白色鮮奶油鋪成的,綴著幾顆紅色的莓果,像是貓咪剛踩過的小腳印。蛋糕體是輕盈的海綿蛋糕,夾層抹了薄薄一層莓果醬,酸甜適中。我從小就怕吃奶油,總覺得那種膩感會黏在喉嚨裡,但這次還是試吃了一口,結果意外地「清爽」。

  除了蛋糕,湯克寬還送了我和季含光一人一盒超可愛的鐵盒餅乾。

  我接過來,愛不釋手地摸著那個盒子。老客戶都知道我這個毛病——愛收集鐵盒,餅乾好吃雖然重要,但鐵盒才是重點。

  我對漂亮、可愛、復古風格的鐵盒就是沒抵抗力。而這次的鐵盒,小巧精緻,簡直像是替這一年的收尾畫上一個漂亮的緞帶。

  「這個盒子我要了。」我宣布。

  季含光在一旁笑:「餅乾還沒吃呢。」

  「餅乾你吃,盒子我留著。」我理直氣壯地說。

  結果隔天,我的鐵盒就不見了。

  「那個鐵盒,精簡不奢華又好看,大小適中,我拿去裝東西了。」他一臉無辜。

  「啊——」我哭笑不得,這孩子搶起媽媽的寶貝倒是毫不手軟。

  湯克寬聽了,笑得直不起腰:「丹楓姐,妳別生氣,我明天再去買一個給妳。」

  「你看看你看看!」我指著季含光,「你看人家多貼心。」

  季含光難得嬉皮笑臉地對湯克寬說:「謝謝。」


  年底季含光進入假期模式,整個人窩在房間裡研發app。我每天經過他房門口,都能聽見鍵盤敲打的聲音,偶爾夾雜著他自言自語的碎念——似乎正跟電腦講道理。

  我母親,也就是季含光的外婆,也來到緣緣堂了。她穿得暖暖的,一進門就說:「要一起跨年囉!」

  季含光難得從房間裡探出頭來:「阿嬤,妳來啦!」

  「還知道有阿嬤啊?整天關在房間裡,都不出來走走。」阿嬤一邊脫外套,一邊念他。

  「我在寫程式啦。」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笑。

  湯克寬也在跨年這天來了。他一進門,就被阿嬤拉著聊天:「謝謝你這次又帶這麼多好吃的過來。」

  他們在餐桌寒暄,我跟季含光在廚房忙著準備河豚火鍋。

  這也是季含光預購的河豚,一隻兩萬多日圓。

  季含光還特地訂了白子。那可不是普通的白子——是河豚當天從漁船打撈上來後,立刻取出,馬上搭飛機送過來的。一小盒要一萬多日圓。

  「你可真捨得。」我看著帳單「這麼貴!」

  「我想讓湯叔叔嚐嚐真正新鮮的。」他說得雲淡風輕,彷彿花的不是錢。

  我看著這孩子,心裡又好氣又好笑。平時要他買東西,他都要跟我討價還價,現在為了招待客人,倒是闊綽得很。

  可惜,白子沒趕上。

  「奇怪了,我以為我們訂的河豚,白子也是我們的啊!怎麼會排隊沒排上呢?」我看著季含光掛掉電話,滿臉困惑。

  「店家說我們的預約,大約是一月七號,有可能晚個一兩天。」季含光也有點無奈。

  「一月七號?那湯克寬都回台灣了!」我瞪大眼睛。

  「沒辦法,這種東西可遇不可求。」他聳聳肩,「而且人家說了,品質如果不好,寧可不賣,也不能砸自己招牌。」

  湯克寬連忙說:「沒關係沒關係,河豚本身就很好吃了,我在台灣哪吃過這種等級的河豚啊,已經很滿足了。」

  阿嬤在旁邊笑:「就是啊,含光,你太破費了。阿嬤已經吃的很開心了。

  我們圍坐在餐桌邊,陶板上的火鍋咕嚕咕嚕冒著熱氣。這一整隻河豚,除了火鍋也有刺身,魚肉薄如紙,夾起來對著燈光看,幾乎是透明的。入口清甜,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鮮味。

  「這個真的不一樣。」湯克寬吃了一片,眼睛都亮了,「這個河豚真的好吃。」

  「那當然,今天的河豚,從山口県下関來的。」我開玩笑說,「而且這種等級的,連骨頭都能吃。」

  阿嬤夾了一塊魚皮,細細咀嚼:「這口感,膠質滿滿的,對皮膚好。」

  火鍋吃到最後,季含光開始煮粥。他把食材都撈上來後,加了米飯,慢慢攪拌。湯汁的精華全都滲進米粒裡,香氣撲鼻。

  「含光,你這手藝可以開店了。」湯克寬說。

  「哪有,就是把湯底利用完而已。」季含光謙虛地笑。

  阿嬤盛了一碗粥,吹涼了慢慢喝:「這讓我想起以前在台灣過年的時候,也是這樣一家人圍著吃年夜飯。」

  「你家過年都吃什麼呀?」我問湯克寬。

  「年菜啊,佛跳牆、紅燒蹄膀、糖醋魚、長年菜。」他掰著指頭數,「每年都是這幾樣,但就是吃不膩。」

  「對對對,佛跳牆。」我接話。

  湯克寬也跟著聊起台灣的年菜:「過年一定要有全雞,代表全家福。還有年糕,甜的鹹的都要有。」

  「日本過年吃的完全不一樣。」季含光說,「這邊吃御節料理,都是冷的,一盒一盒裝得很精緻,熱食只有雑煮。」

  「近年來,我們家也不做御節料理了,都訂河豚、螃蟹,吃火鍋」我說。

  阿嬤發現餐桌上的河豚鰭,「有這個好東西!」轉頭問湯克寬:「想喝嗎?」

  湯克寬好奇那是什麼,阿嬤開始滔滔不絕的說明這是冬天的好東西。

  於是我起身,從櫃子裡拿出珍藏的清酒「雪月花」,倒了兩杯,放進熱水裡溫著。河豚鰭烤過後散發出一種焦香,那種香氣混著清酒的味道,是冬天裡最奢侈的享受。

  阿嬤接過溫好的酒,小心翼翼地把河豚鰭放進杯子裡。湯克寬也學著,拿起一片河豚鰭放進自己那杯,兩個人對視一眼,笑了。

  「這個要慢慢喝。」阿嬤說。

  我坐在一旁,看著他們喝酒的樣子,心裡忽然覺得這才像過年。打自去年戒酒後,那隻從京都嵐山上扛下來的清酒,就成了緣緣堂的招待用酒。

  「熱呼呼的比較有過年的感覺。」湯克寬笑著舉起酒杯,杯底朝天喝了個乾,接著又默默給自己添了一杯。

  阿嬤也倒了一杯,抿了一口:「這個清酒不錯欸,喝起來很順口。」

  「是呀!」湯克寬眼睛一亮,找到酒友,「這個真的好喝,不會太辣,還有一點甜味。」他又喝了一口,笑得像剛中樂透。

  「你懂喝啊。」阿嬤笑著說。

  「我也是愛喝兩杯。」湯克寬又給自己倒了一杯,「對了阿姨,妳如果想吃台灣料理,我介紹一家店給妳。」

  湯克寬一邊喝酒一邊說,「有一家台灣料理店,阿姨有空可以去嚐嚐。我看他們的叫紹視頻,超道地,那個滷味,一看就知道香得不得了。」

  阿嬤聽得眼睛都亮了:「真的假的?跟台灣一樣好吃?」

  「應該差不多啦!他們主要是賣麵……」湯克寬越講越起勁,就像他吃過似的,酒也越喝越多。

  「哎喲,你別說了,我都流口水了。」阿嬤笑著又喝了一口酒,「過幾天我就去看看。」

  我在旁邊聽著,忍不住插話:「你吃過?」

  「丹楓姐,沒有啦!我只是想讓阿姨知道這附近也有好吃的台灣味啊。」他一臉無辜,又給自己倒了一杯。

  「你這樣講,我媽等一下就想去吃陽春麵了,河豚都白準備了。」我開玩笑地說。

  「不會啦不會啦,河豚更吸引我。」阿嬤連忙說,但眼神還是有點飄,「不過……你說的那家店叫什麼名字來著?」

  「就在鶴橋那邊!走路有點遠,但十五分鐘就到了!」湯克寬熱心地說,又乾了一杯。

  我看著他們倆邊喝邊聊,越聊越起勁,嘆了口氣。這兩個人,一個愛講一個愛聽,還都愛喝酒,簡直是天生一對。

  季含光在旁邊默默吃著河豚,偶爾抬頭看我一眼,眼神裡寫著:「媽,妳管不住他們的。」  

  我們就這樣聊著,一邊幫季含光翻譯,從台灣的年菜聊到日本的過年習俗,從小時候的回憶聊到現在的生活。餐桌上的熱氣烘著臉,窗外冷風颼颼,但屋內溫暖得像春天。

  我看著這一桌人,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滿足。這就是過年的意義吧——不在於吃什麼,而在於和誰一起吃。

  


  過完年,阿嬤要回家了。

  我正在玄關幫她整理行李,突然聽見樓梯傳來腳步聲。回頭一看,季含光下樓了。

  這讓我有點意外。自從吃完年夜飯後,他就窩回房間研發app了,這幾天除了跟他爸吃飯,幾乎沒見他出來過。我還以為他會繼續待在房間裡,連阿嬤走都不知道呢。

  「阿嬤,妳要回去了?」季含光走到玄關,聲音裡帶著點睡意,看來是剛從電腦前爬起來的。

  「對啊,要回去了。你好好工作,別太晚睡。」阿嬤彎腰穿鞋,動作有點吃力。

  季含光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,塞進阿嬤手裡:「阿嬤,這個給妳。」

  阿嬤愣了一下,接過紅包摸了摸,笑著說:「哎喲,阿嬤好開心,每年都可以收到孫子給的壓歲錢。」

  季含光靦腆的笑,沒說話。

  他又從另一個口袋掏出另一個紅包,轉身遞給我,「這個給妳。」

  我很開心地接過來,大聲說:「謝謝!好開心!!」我捏著那個紅包,心裡暖暖的。


  我常常嘴上說季含光摳,動不動就跟他抱怨:「你對我怎麼那麼小氣?」但其實這孩子也不是不花錢。

  只是他們財格有自己的邏輯——他們願意花的錢,一定要是**「他也能一起用」**的。

  像什麼?車子可以,因為他也會開;房子可以,畢竟他住;傢俱可以,因為他要坐。

  飲食,只要是他也會一起吃的餐廳、外賣、食材,他從不手軟——你看看那三箱螃蟹、那整隻河豚,還有最後一月九號才送到、我們一起等了好幾天的白子,花了多少錢?

  但如果是「只有我會用到的東西」,對不起,生日已經過了。

  說穿了,財格們的花錢方式,是有條件的大方。他們不是不肯給,而是要連自己也能沾一點好處,才花得甘願。
  這孩子啊,摳得明明白白,大方得理直氣壯。

  財格就是這樣,財要花在刀口上,花在他自認為值得的人身上,花在自己也能受益的事情上。

  算了,認命吧。誰叫我是他命裡的財庫呢?

  財格再怎麼摳,財庫開了,還不是先灑在家人身上。

  所以,我等著。


  你家也有這種「只花共同財」的家人嗎?


5 留言

哈哈哈哈好可愛!!! 我也有這種家人-我老公
不過久了之後真的如同老師寫的,會覺得至少他們有自己的花錢邏輯
雖然不是"都很"大方,但在他們願意花錢的事情上,他們是真的很大方

哈哈哈!最後一句好棒喔!所以,我等著。看著老師一路教季含光人情世故。原來真的可以靠後天教育改變。我努力。

牆後媽媽

哇!季含光一點也不摳啦!這麼大方。老師沒見過真摳門。

文茵

他們說兩個人以上才是過年🧧
一個人+一隻貓咪叫做熬夜~ 🤣🤣🤣

莫莫

哈哈哈哈哈 好熱鬧心也暖暖的❤️❤️❤️懂季含光個性後,真可愛~老師教得真好!

餃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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