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的門鈴聲,按得極有氣勢。
不是客氣地輕觸一下,而是兩個人一前一後,同時按下,像怕我聽不見,也怕命運聽不見。
我那時正翻著流日。紙頁微涼,字跡灰沉。心裡才剛掠過一句「今日晦氣偏重」門鈴便響了。這種事每次都這樣,天機從不等人,倒是壞消息特別守時。
開門。
門外站著兩個人。
一身福泰的保玲站在前頭,笑得明亮,像是來領獎。她那個笑容,我認識了大半輩子,每次見到,都替她的未來捏一把汗——人若是一直這樣笑,要麼是真的沒心沒肺,要麼就是把眼淚藏得太深,深到連自己都不記得放在哪裡了。
她身旁的川久小姐一身俐落打扮,神色從容,甚至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自在。那種自在,是一種從來沒有人對她說「不行」的自在,穿在身上,熨得很平整。
「學姊,我們決定一起聽。」
語氣輕快得很,彷彿只是臨時改了餐廳訂位,順手把我也捎進了那份訂位單裡。
兩人肩並肩站著,氣氛鬆散而愉快,像來參觀藝廊的新展覽,而不是來聽八字裡那些不適合旁聽的祕密。
我在心底嘆了口氣。這一行做久了,什麼場面都見過——
哭著進門的,笑著離開的;
八字不好的人,最愛帶著錄音機來,假裝說是「怕自己記不住」;
也有牽著男朋友,要我當場替感情「驗明正身」的;
甚至還有人把前任的八字印成A4紙,對折成三角形,塞在口袋裡,隨時準備掏出來和現任「比對」。
荒謬嗎?
不荒謬。
人一遇到命,就會變得很認真,也很幼稚。
當然,也有帶閨密來旁聽的。嘴上說「我們之間沒有祕密」,其實心裡比誰都藏得深。這種情況,最讓人想搖頭。
我靠在門框上,沒有讓開。視線在她們之間緩緩移動了一次,然後停在保玲臉上。
「我不是說好,保玲先,川久小姐後,妳們倆人一前一後嗎?怎麼我說的話,不中用了?」
兩人嘴角同時往下滑,原本準備好的嘻嘻笑笑瞬間收了起來。剛才那股理所當然的輕鬆,像被人抽走一樣,只剩下站在門口的尷尬。
「我只說真話,真話自然不好聽。」我靠在門框上,視線在她們之間緩緩移動了一次,然後停在保玲臉上。語氣不高,卻沒有半寸退讓。
「妳確定要讓人陪著聽?妳們如果想聽好聽的,路邊攤多的是——不用特地花大錢,排隊半年,來求我。」
空氣立刻靜了。
那一瞬間的沉默,乾淨得像剛落地的刀。我向來不喜歡這樣說話,顯得凶,顯得難相處,逢年過節沒有人送我花籃。
可眼前這兩個人,一個自以為坦蕩,一個說一套做一套。若我此刻心軟,日後她們吃了虧,還會怪我當初沒講清楚。
我若真的想幫她們,就不能讓場面好看。
「妳們看,是要一起走,還是保玲進來,川久小姐去車上等。」
我把話說完,冷冷地看著她們:「選一個。」
保玲愣住。川久小姐的笑僵在臉上,像昨晚的剩菜突然被端上桌,不知道該當早餐還是直接倒掉。
保玲反應快,立刻低聲說:「對不起。」她把手上的蛋糕遞給我,動作恭敬得像奉上供品。我低頭看了一眼——地瓜蘋果派,包裝精緻,顯然有備而來。這孩子,帶著伴手禮來犯規,至少懂得認錯,這一點比她八字裡的某些人強多了。
保玲隨後從包裡取出車鑰匙,交到川久小姐手中。
「妳去車上等我。」
川久小姐看了我一眼,眼神裡有一瞬間的什麼,但終究沒有多話,轉身離開。高跟鞋踩在地上,聲音清脆,卻比方才的門鈴安靜得多。我望著那個背影想——這女人城府深,保玲跟她做朋友,得費心。
門關上。
屋內只剩我與保玲。
我讓她拿出筆記本,準備把話一字一句記下來。我則點燃沉香,火光舔過香頭,煙緩緩升起,氣味先苦後甘,像命運的次序,也像人生大多數的事——最難吃的往往排在前頭。
我看著她,沒好氣地說:「妳等等就會知道,為什麼不可以讓川久小姐聽妳的內容。」
她勉強笑了一下。那個笑,終於不那麼亮了,有了點裂縫,像剛好的熟蛋,輕輕一碰就開了口。我有時覺得,人的臉,是比八字還誠實的東西。八字只寫了骨架,臉上才住著那個人真正的故事。
「三十分鐘,不廢話,開始吧!」
保玲的八字,兩個劫財,兩個比肩,然後三顆食傷,一顆偏官。命局一眼看去,熱鬧得很——人多、聲音多、心思也多。這種八字,從來不冷清,身邊永遠不缺人,麻煩也永遠不缺。偏偏本人還一臉無辜,像是那些麻煩都是自己走進來的,跟她毫無關係。
今年有一筆錢。多半是父親的遺產。
保玲聽到這裡,臉上沒有太大反應,只是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。那種細小的動作,比驚呼還誠實。
有人失去父親,傷心是真的;有人知道遺產落袋,鬆了一口氣也是真的。人心從來不是非此即彼,悲喜可以同時住在一雙手裡,一邊收緊,一邊捨不得放開。
我沒安慰她,因為這件事,去年我便已經告知,讓她好好珍惜最後時光。人都說命理師是烏鴉嘴,我倒覺得冤枉——我說的,八字早就寫了,我不過是替它翻譯。
與去年不同之處在於,財來之後,劫財隨行。不是明刀明槍的搶奪,而是人情。是信任。是有人在妳最鬆懈的時候,伸出手,用的還是妳最熟悉的臉。
我抬眼看她:「別讓人知道妳拿到遺產。」
她喉嚨動了一下,問:「那……是會被騙的意思嗎?」聲音壓得低,像怕被誰聽見,又像是怕自己把那個答案說出口,它就真的成了形。
我淡淡地看她,「不是騙。妳自己也不是什麼正人君子。說不定,是妳自己想錢想瘋了,主動把錢交出去,還請人家替妳賺。我們會被騙,都是因為貪婪。」
話說出口,我沒有補救。
命理這一行,最忌諱的不是說錯,是說軟。為了讓客人頻頻光顧,有些人什麼話都敢圓。就算客人走的是邪門歪道,也替對方洗白,替對方找理由,把不正說成膽識,把貪念說成野心。
話說得好聽,人自然舒服;人一舒服,生意就會再來。業務員都懂的道理。
但命局不是公關稿。
該是什麼,就是什麼。我若替她美化,只是害她。
「金額也不要讓孩子們知道,他們會虎視眈眈。錢更不可以給孩子,妳的晚年無法靠他們。他們不會養妳的。」
話說出口,屋子裡像被抽掉聲音。
沉香的煙在她臉旁繞了一圈,慢慢上升。她沒有動,連眨眼都慢了半拍,像是忽然被什麼釘住。
這句話落下時,她終於真正安靜了。沉香的煙在她臉旁繞了一圈,她沒動,像是突然被什麼釘住了。
我知道那個表情的意思。那是一個人在心底某個角落,看見了自己早就知道卻一直不肯承認的那件事。那一刻,不需要我多說什麼,命運自己會說話,說得比我清楚,也比我不留情面。
她沉默了一會兒,抬起頭,眼神裡帶著一種我見過太多次的表情——那種人在慌了的時候,本能地想把燙手的東西推出去的表情。
「那我把錢交給學姊管理。」
我差點沒噴出來。
「別!」我擺了擺手,語氣比我預期的還要快,「我不想管妳的事。我連自己的事都管不完,哪有閒功夫替妳看著一筆遺產。」
她還沒回過神,我已經接著說:「總之,別相信任何人。」
我頓了一下,視線往門的方向掃了一眼。
「包括車上的那個人。」
屋子裡靜了一秒。
保玲的笑,這一次,是真的沒有了。
她還不知道,自己正站在命運的分岔口。一邊是得財,一邊是失守。兩者幾乎同時發生,像雙生子,手牽著手一起出生,你要這個,就得帶走那個。
沉香的煙筆直往上。
門外的車裡,有人在等。她也在等我替她說出晚年的走向。
而屋內,真正的故事,才剛剛開始。
川久小姐六十四歲,明年六十五。
兩年前,她就說想知道,晚年該怎麼過。
她進門的姿態,和剛才在門口那個被請走的樣子,已經是兩個人了。門外那個,有點尷尬,有點被晾著的窘迫。進了門,換了場地,她就換了一套皮——坐下來,雙手交叉,放在桌面上,身體前傾,從容得像是這裡是她的地盤,我是她請來的顧問。
那是一種準備聽答案,卻不準備承擔答案的姿態。沒有筆記本,沒有筆。我見過這種人,不是因為記性好,而是因為她還不確定,這些話值不值得被記下來。要先試探,試探我的斤兩,試探這場對話的走向,再決定要不要把真正的問題搬上桌。
她做業務二十多年,染上這種壞習慣。先讓對方說,自己只點頭,等到摸清楚底細,才亮牌。
她還是那句話「想知道,晚年該怎麼過。」
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,她的表情是溫和的,甚至帶著一點謙遜。六十四歲的女人,說「晚年」兩個字,說得很自然,像是早就跟這個詞相處了很久,已經不介意了。可我注意到她說話的時候,下巴微微抬著,眼神是往前看的,不是往下的。那不是一個在問「我還能怎麼辦」的眼神,那是一個在問「妳説説看,我下一步怎麼走」的眼神。
我看著她。
「妳的問題太籠統。說真心話吧——妳到底想知道什麼?」
她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很熟練,帶著一點點「唉呀被看穿了」的嬌羞,和一點點「但我還是不打算直說」的堅持。
八字幾乎是偏星的人,那種笑容,從來都是有設計的,好看,有弧度,讓人覺得親近,卻不知道笑的背後是什麼。
「現在六十四歲了,體力差很多。想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退休。」
我淡淡地回她:「兩年前我拒絕妳,就是因為妳沒有出生時間。我無法回答妳的問題。這次接受妳的預約,是受保玲之託才答應妳。」
兩年前,保玲還不是網站的會員,所以我根本不理川久的無理請求。這次是為了富媽媽保玲而破例。當然,更多的是受不了她們的死纏爛打。
「目前從妳的三柱、六個字來看,只知道一件事——妳根本不想退休。妳閒不下來。」
我看著她,語氣平淡地繼續說:「妳不是那種會去做義工打發時間的人。妳要的是賺錢,只願意做有金錢回饋的事情。甚至為了賺錢,妳願意冒風險。」
她愣了一下。
那個愣,是真的,不是演的。她最怕被說穿,不是因為羞恥,是因為這個八字習慣自己是說故事的人,突然被人搶了旁白,會有一瞬間的失位感,像演講到一半麥克風被拿走。
她沉默了幾秒,終於點頭。
「對。」她說得不大聲,卻沒有否認。
但很快地,她開始扯東扯西。
講體力、講市場、講年輕人不好帶、講景氣不好。每一句都有道理,每一句都說得有情有緒,聽起來像是真的很累了,真的想放手了。她說話的時候手勢多,語速不快不慢,懂得在該停頓的地方停頓,懂得在該嘆氣的地方嘆氣。如果我是她的客戶,我大概已經開始點頭了。
我都聽著。
做這行,除了會算,還必須會應證,聽她說的跟八字是否符合。一路聽下來,都是場面話。
終於,她說出重點。
「我現在是租房子。但房東不願意租給我們這種獨居老人,所以房子只會越來越難租。買房,又覺得沒兒女可以繼承,買了浪費。」
這句話說得很平,夾在一堆抱怨裡頭,像是隨口一提。可那個「沒兒女可以繼承」五個字,說得太順了,順得像是在心底排練過不知道幾遍,排到自己都信了,那只是一個很普通的理由,不是一根刺。
我看著她,很自然地說:「有錢就搬進老人院。」
她愣了一下,像是沒料到我會接這句。隨即,那個業務的反射動作就出來了,臉上的表情還沒來得及管,嘴巴已經先開口了。
「我沒那麼多錢。」
說得很快。快得像是這句話已經備好了,只等有人給她一個出口。
我沒有馬上接話,等她把房子的煩惱又提了一遍後,說:「所以妳想知道壽命。」
她眼神閃了一下。那一閃,只有一秒,但一秒就夠了。那顆企圖心藏在命局深處,平時壓得住,但被人一語道破的瞬間,它會動。像水底的魚,平時看不見,石頭丟進去,就浮出來了。
我看著她的八字,替她把話講完。
「活得久,買房子划算。餘生不長,租房子划算。是吧?」
她用力點頭。
沉香的煙在她面前飄了一下,像替她蓋了一個章。她終於不再掩飾——那層業務的包裝,那層「我只是隨口問問」的外殼,這一刻都薄了,像糖紙被水浸過,還貼著,但透了。
其實我理解她。
一個人做了一輩子業務,習慣把真正的需求包裝得體面一點,習慣先鋪氣氛,再亮底牌。那不是虛偽,那是職業病,是幾十年磨出來的生存方式。只是坐在我面前,這套不太管用。我既不賣產品,也不需要被說服,更不在乎她的鋪陳有多精緻。
她問的,說穿了,不過是一個很老實的問題——我還有多少時間?
這個問題,六十四歲的人都有資格問,問得坦白一點,反而更體面。
我說:「妳如果是15點~19點出生,買房子划算。如果是早上九點~下午一點出生,租房子就可以了。」
這句話一落,她馬上從皮包裡拿出筆記本,開始寫。還寫下我教她如何查出生時間的方法。動作俐落,字也寫得穩,完全不像剛才說的「體力差很多」的樣子。
這才是她今天真正的目的。
我看著那支筆在紙上移動,沒有說什麼。果然是說一套、做一套的八字。劫財搶先機,傷官善包裝,七殺壓著一口氣不輕易服輸——這三樣東西湊在一起,就是眼前這個女人,六十四歲,坐姿挺直,連問壽命都要問得有策略。
我不怪她。
只是可惜——八字不吃話術。
她費心鋪陳的那些,我一個字都沒留。留下來的,是她手指收緊的那一下,是眼神閃過的那一秒,還有那句:「想知道,我現在買房,到底划不划算。」這一句,比所有鋪陳都誠實。
「我還可以活多久?」沒說出口的這句,才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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