愛睏的千里馬,慵懶的伯樂

愛睏的千里馬,慵懶的伯樂

  冬天來了。

  窗外的雨聲細細碎碎,像一封沒寫完的信。鬧鐘其實早就響過了,不只一次——第一次響時我伸手按掉,第二次響時我翻了個身,第三次響時我把手機扔到枕頭底下。
  我聽見了,但身體完全拒絕合作,像個罷工的工會成員。實在太冷了,被窩像一張溫柔的留校查看單,我心甘情願簽字畫押,再睡三十分鐘。

  醒來時,世界並沒有因此崩塌。
  太陽還在那裡,地球還在轉,只是我的良心稍微有點痛。

  我套上新買的寬鬆棉褲,那一刻忽然明白,所謂幸福,有時只是一條不貼大腿的褲子——寬鬆、溫暖,像穿著棉被走路,雙腿在裡面可以自由呼吸。

  下樓沖咖啡,光腳踩在木地板上,冷得我打了個哆嗦。點開季含光買的音樂平台——對,是他買的,我只負責用——緣緣堂在雨聲與旋律裡,開始了看似美好的一天。

  鋼琴聲悠揚,咖啡香氣氤氳,我甚至哼起了小調。

  這份美好,只維持了十五分鐘。

  因為我聽見樓梯傳來腳步聲—— 那種故意放輕,卻又忍不住稍微用力的腳步聲,像個準備上戰場的士兵。   

  季含光下樓了。   

  頭髮亂糟糟的,眼睛底下掛著兩個淺淺的黑眼圈,顯然一夜沒睡好。

  他站在廚房門口,雙手插在睡褲口袋裡,用一種「我等你很久了」的眼神看著我。   

  第一句話就是:「莫莫起床了嗎?」

  語氣平淡,但我聽得出底下暗藏的暗潮洶湧。我當然知道他為什麼大清早問這一句。

  因為昨晚我「點撥」了他一頓——不是罵,是那種比罵更難受的點撥。就是那種心平氣和、語調溫柔,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心裡的點撥。

  我說:「喬巴一頁到現在都沒寫完?你們也太怠慢了吧。」

  當時我正在洗碗,手裡拿著茶杯,用一種「我只是隨口問問」的輕鬆口吻。

  他立刻回嘴,聲音提高了八度:「你不懂。那也不歸你管。」

  接著又很委屈地補一句,眼神飄向天花板:「問題是,莫莫到現在都沒交設計稿。」

  我開熱水沖洗茶杯:「莫莫認為她的工作都做完了。若你認為莫莫沒交作業,你要催啊。」

  他的眉毛擰成一團:「她在忙其他項目。」

  我嘆了口氣:「哪個老闆不是十個、二十個項目在身?你負責哪個項目,就催哪個項目,不用管老闆是不是分身乏術。」

  他不甘示弱,往後退了三步,對著我冷冷地說:「我今年四月就跟她說要提交企業細節,她到現在都沒給我!」
  聲音裡帶著一絲控訴。

  我說:「跟我狡辯這些沒用。我認為你監督失職。」

  我頓了頓,抬頭看他:「還有,她以為設計稿都交了,其實沒補齊這件事,也是你要講到她聽懂。講一次不懂,就講第二次;還是不懂,就講第三次。就算講上一百次,直到老闆聽懂,這就是你的價值所在。」

  然後我放出了終極武器,語氣平靜得可怕:「如果我是莫莫,早就開除你了。你們三個,真的太悠哉了。」

  那一刻,他的臉色有點白。

  他大概想了一整夜,翻來覆去,腦子裡把昨晚的對話重播了一百遍,演練了無數種反擊方案。就等我起床,準備繼續正面交鋒。

  現在,他從冰箱拿出納豆、優酪乳、無花果醋,動作有點用力,冰箱門「砰」的一聲關上。

  他開始準備早餐,一邊拿盤子,一邊再問一次,語氣故意顯得不經意:「莫莫起床了嗎?」

  我回到餐桌,拿起咖啡杯,喝了一口,感受著苦味在舌尖散開:「台灣現在才七點。」
  我看了一眼手錶,「一般正常企業是九點上班、五點下班。就算你因為熬夜等等想睡,也給我撐到老闆起床。不然,就跟老闆預約。」

  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:「那我等她到台灣十二點。」語氣裡透著賭氣。

  接著又說,稍微挺直了背:「我跟喬巴討論過了,他可以在一月底交出現在的首頁,之後再處理路飛留下來的負資產。」

 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,把杯子放下時發出清脆的聲響:「你今天就把所有事情敲定日期。我九月要開始測試,十一、十二月最後調整,二〇二七年一月正式上線。」

  他皺眉,額頭的紋路深了幾分:「可是莫莫沒有跟我說她的流程,我沒辦法判斷。」聲音裡有一絲無奈。

  我說得很冷靜,像在陳述天氣:「你再拖下去,我就讓你下台,錢給我吐出來。」

  他也不高興了,手上的筷子在納豆裡用力攪動著,語氣繃得很緊:「我可以下台。」

  我看著他手上乾巴巴,沒有配菜的納豆,臉上的嚴肅瞬間融化,變回母親,聲音溫柔得像春天的風:「你的納豆要不要加大蒜、雞蛋、山藥,還有蔥?」我甚至微笑了。

  他愣了一秒,也溫柔回答,但眼神還有點倔強:「要。」

  我出院子摘蔥,開冰箱拿食材,然後回到流理台,一邊磨蒜,一邊再度切回創業教練,語氣平淡如水:「你不可以因為在公司負責一百億這種金融大項目,就怠慢莫莫的小項目。」   

  他抬起頭,淡淡地說:「那是過去,現在這個項目只有十億。」

  我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「好好好,十億。」笑意還沒散,我的語氣已經收回來,變得清楚而嚴肅:「那也一樣。你要是不吐錢,我會告你。」

  他臉色更冷,下巴微微抬起:「告我什麼?」

  我說:「告你沒有盡責,詐欺。」我著手開始切蔥,刀落在砧板上,「咚咚咚」。

  他忍著氣,聲音緊繃:「我哪裡沒盡責?我還幫莫莫培養了一個能寫後台又能寫前台的工程師。」手繼續攪拌納豆。

  我嚴厲地說:「不想吐錢,就立刻把我說的事情做到。」

  我又變回母親,語氣柔軟得像棉被:「要不要打鳳梨綜合果汁?」就差沒對他眨眼睛了。

  他很不爽,嘴角緊抿,但語氣努力維持平穩:「要。」

  我一邊從果籃拿水果,一邊說:「三十歲以前,把自己練成頂尖工程師;三十歲之後,目標就要轉成一流的經理人。技術一定要持續變強,那是你服眾的根本,但你也必須學會,如何讓上司與客戶被你說服、被你感動。」

  他沉默了一會兒,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,納豆拉出細細的絲,卻沒有立刻拌勻。 「我知道。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「只是有時候會覺得,莫莫跟喬巴都不關我的事,練好寫程式的實力才是最重要的。」

  說完這句話,他沒有看我,只是低頭把納豆拌完,動作比剛才輕了許多。

  我放下手中的水果,看著他:「你知道千里馬跟伯樂的故事嗎?」

  他抬起頭,眼神有點茫然。

  我說:「千里馬很多,伯樂很少。」我頓了一下,讓這句話沉進去,「你確實是千里馬,技術強、學習快。」

  他沒反應,面對這種恭維他已經習慣了。

  我只好繼續說:「莫莫就是你的伯樂之一。」

 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,納豆的絲在筷子和碗之間拉得很長。

  我看出他有反應了,接著說:「你以為世界上缺的是會寫程式的人嗎?不缺。真正缺的,是願意給你機會、願意等你成長、願意在你犯錯時還讓你留下來改正的人。」

  他沒說話,但我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
  「莫莫給你這個項目,不只是要你寫程式,」我的語氣放軟了一些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,「她是在給你一個機會,讓你學會怎麼帶人、怎麼溝通、怎麼把一件事從頭到尾做完。這些東西,比你的技術更值錢。」

  他終於把納豆放進嘴裡,慢慢地嚼著,眼神看向窗外,雨還在下。

  我放下刀,認真看著他,「但你知道嗎?莫莫本來是貴婦,她是為了完成一個對社會有貢獻的夢想,而這個建築業的求職平台,就是她的夢想。」

  我頓了一下,語氣沒有提高,反而更低了些:「你不能因為自己在公司負責的是大項目,就把她的夢想當成小事。」

  他回答得很快:「我沒有。」

  我看著他,語氣平靜得幾乎沒有情緒:「你怎麼想,不影響我怎麼判斷。在我眼裡,怠慢,就是有。」

  「你要記住,」我重新拿起水果,「技術會過時,但伯樂永遠最珍貴。」

  廚房裡安靜了幾秒,只有水果刀切在砧板上的聲音。

  他沒有反駁,也沒有點頭,只是把碗裡的納豆吃完,動作比剛才慢了許多,像是在消化什麼。

  他吃完納豆後,順手把鳳梨、香蕉、蘋果、桃子、牛奶一一排好,準備打果汁。鳳梨的香氣撲鼻而來,他切開它,金黃的果肉在刀下分離。果汁機「嗡嗡嗡」地轉起來,聲音很大,暫時蓋過了我們之間的沉默。

  雨還在下,打在窗戶上,啪嗒啪嗒。

  他把果汁倒進杯子裡,遞給我。我接過去,沒說話,但喝了一大口。

  手機響了。

  螢幕上跳出莫莫的名字。季含光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說:「妳看,我等到了。」他接起電話,聲音立刻變得正式而客氣:「莫莫,早安。」

  「早安啊。」莫莫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,帶著剛睡醒的慵懶,「怎麼了?」

  「我們開個會吧,」季含光說,「喬巴的首頁進度,還有設計稿的事。」

  十分鐘後,我們三個人開始線上會議。

  我坐在餐桌前,手裡還拿著那杯果汁。桌上有手機的擴音聲,果汁機剛停下來的餘響還在。季含光在我對面,神情已經完全進入會議狀態。莫莫在台北的新家,聲音透過電話傳過來。

  「早安。」我開口,語氣比早上溫和了一些,「你們現在確認一下工作內容跟進度。」

  季含光立刻接話,語速明顯加快了一點:「喬巴說他一月底可以交首頁,後面妳需要把設計稿補齊。」

  電話那頭傳來一點細微的聲響,像是人動了一下,接著莫莫的聲音響起,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:「哪些還沒交?」

  我讓季含光點開網站地圖範本,說:「現在從頭開始,一頁一頁說明給莫莫聽。」

  季含光深吸了一口氣,像是在整理思緒,然後開口,語速放慢了許多:「首頁看似完成了,其實很多按鈕沒有功能頁,所以現在只是裝飾品。」

  我接著補充:「目前不足的部分,一律用紅字標注。莫莫,做筆記。」

  電話那頭傳來莫莫乖巧的回應:「好。」

  一個鐘頭後,我們把求職者的首頁從上到下重新檢視了一遍。哪些連結只是視覺呈現、哪些功能還沒有實際路徑,然後季含光提議將廣告自動化,這部分列為B計畫,跑測試的兩個月,完成這部分功能。

  季含光認為需要追加、調整,全都一一標出來。會議裡沒有多餘的話,只有頁面名稱、需求清單,還有偶爾短促的確認聲。事情終於不再模糊,而是開始有了明確的邊界。

  等最後一個項目確認完畢,我看了一眼時間,才發現這一個小時過得異常安靜。

  進入企業部分時,季含光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用詞:「這裡就是我一直要求的功能以及流程,需要先定下來。但這部分最重要,需要慎思,可以下次再——

  電話那頭傳來莫莫低低的應聲,像是鬆了一口氣。

  我直接否決了:「現在討論,可以暫停五分鐘上廁所。」

  莫莫幾乎是立刻說:「我想上廁所。」

  季含光的肩膀明顯鬆了一下,整個人看起來疲憊不堪。我看見了,卻選擇視而不見。

  身為母親,我其實想放過他,讓他回房休息,打打遊戲,補個眠,把這一晚沒睡的帳慢慢補回來。但另一個我很清楚——慈母多敗兒。

  身為創業教練,我必須盯著莫莫把這一段做完。流程沒有定,後面的設計、開發、溝通,全都只是空談。我同時也是季含光的教練,這一刻教的,不是如何升官加薪,而是如何在副業失誤時可以不吐錢、把錯誤補回來的實戰。

  而身為走過企業現場的前輩,我更明白一件事——時間就是金錢。今天的偷懶,往往就是日後失敗的起點。


  五分鐘後,「企業端這一塊,」他重新開口,語氣比剛才更慢,也更穩,「目前我必須知道你的流程,這個設計也一定要清楚,權限要分層,不能模糊。」

  莫莫「好。」算是跟上了節奏。

  季含光接著往下說,頁面一頁一頁過去,語氣不再急躁,而是逐漸穩定下來,像是在把腦中混亂的東西重新排好順序。

我喝了一口果汁,杯子輕輕碰到桌面,聲音不大,卻剛好打破沉默:「莫莫,妳什麼時候可以找管理組開會,把流程敲定?」

  「這週,」莫莫很快回答,又像是重新衡量過,「最遲月底。」

  「好,」我說,「管理小組無法三個人同時開會,妳先找伊蒔安開會,她才是關鍵人物。」

  電話那頭短暫地靜了一下,接著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,像是在重新確認什麼。
  莫莫這才開口,語氣比剛才收斂了些:「好,我會先跟她約時間。」

  整個會議耗時一個小時四十分鐘,週末美好的早晨,就這樣被兩個逍遙自在的大孩子給用掉了。

  季含光收拾筆電,準備回房休息,看起來終於鬆了一口氣。

 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——他在想昨晚我說的那些話,在想我會不會真的讓他下台,也在想自己到底有沒有盡責。

  電話那頭,莫莫忽然說了一句:「教練,我想去喝杯咖啡。」

  我笑了一下:「去吧。」


  雨已經停了。我走到院子裡,開始搬土、整理被雨水沖亂的角落。濕潤的泥土帶著重量,鏟起來時發出低沉的聲響,空氣裡混著泥土與青草的氣味。雖然有點冷,但太陽出來了。手忙了一會兒,心也慢慢靜下來。

  大約十分鐘後,手機又響了。

  「教練,我咖啡煮好了。」她的聲音聽起來比剛才清醒多了,背景裡有生活的雜音。

  我把昨晚訓斥季含光的過程從頭講了一遍,然後接著說:「要想留下季含光這匹千里馬,妳得先學會當一個優秀的伯樂。」

  她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聽得出來是在認真聽。

  「沒有人天生就會當好老闆,」我說,語氣不自覺地放柔了些,「妳也是在學。但妳要記住,一個好的伯樂,不是只盯著千里馬跑得夠不夠快,而是要想辦法,讓這匹馬跑得更遠。同時,千里馬也不是誰都能駕馭的。」

  電話那頭傳來咖啡杯放在桌上的聲音。

  「教練,」莫莫說,聲音裡多了一點釋然,「我知道了。」

  掛了電話,我回到廚房煮熱水。水壺放上爐子,火一開,細小的聲響慢慢聚集起來,像是在替這個早晨補上一個溫暖的結尾。

  我們就這樣繼續著這場沒有硝煙、也沒有休止符的戰爭。

  我想,這大概就是人生吧——
  一邊吵架,一邊做早餐;
  一邊威脅,一邊打果汁;
  一邊恨鐵不成鋼,一邊又捨不得讓他餓著。

  

 

命理小知識

千里馬是指有天賦、有行動力的人。多半是技術強。
八字裡,是「食傷、印星」的特徵。

他們思路快、輸出快、反應快、有耐心、擅長實作與解決問題。

季含光做事速度極快,但財星過多,行事作風偏向自我完成,說好聽是務實,穩重,說白了就是自私。這種缺點在他身上,顯得格外明顯。過去半年來,他一向認為喬巴與莫莫應各自自律,相關進度並不在他的責任範圍之內。
事發後,也有推卸責任之嫌。


伯樂,廣義來說就是貴人;但不是所有貴人,都是伯樂。

伯樂不是只「看見你」,
而是願意為你負責、替你承擔結果的人。


八字裡,往往不是財星最旺的人,

而是「印星能用、官星穩定」的角色。
印星,代表理念、耐心與長期投入。
官星,代表規範、流程與責任。

真正能讓千里馬跑得遠的,從來不是鞭子,而是――
伯樂本身必須把方向講清楚、規則定好。

在命理裡,留不留得住千里馬,看的不是財有多大,而是格局大。

3 留言

要學習不同角色,堅持下去,不簡單。還要突破自己,擴大格局~
老師真的是太厲害了 ! 在不同角色間切換,一路幫助大家突破
老師真的是大家的貴人,是願意給機會、願意等你成長、願意在你犯錯時還讓你留下來改正的人

Janet

老师真的太厉害了,为母又为师

離燈

好鉅細靡遺!而且老師不是只有教,而是也陪伴走過,亦師亦母角色真的也是不容易!

這些是去突破自己八字的性格,練習不擅長的事,真實勵志!

餃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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