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續三天做夢,對我來說不是什麼浪漫的事,而是身體在敲警鐘。經驗告訴我,這通常意味著免疫力開始往下滑,再不採取行動,接下來就會輪到肝臟出來抗議,提醒我「做人不要太逞強」。
於是第四天清晨,我乖乖起床。除了手沖咖啡,還替自己泡了一杯紫錐菊,順手也幫季含光泡了一杯。他這個人很準時,像一個設定好程式的鬧鐘——只要一進入要生病的節奏,就一定會開始熬夜,彷彿身體不出點狀況,工程師的靈魂就不肯休息。
我打開筆記本,準備安排一日的行程,眼角卻先瞄到那個被我用力圈起來的日期——今年最後一個三疊盤。雖然過幾天還有雙疊盤,但三疊已經沒有了。這種事情就像水果,盛產期過了,就算還買得到,也知道味道不一樣。
十幾年前,我曾經花了整整十五天,沒日沒夜地疊盤,卻依然找不到一個真正的三疊盤。那時候我才知道,這種盤不是努力就一定會有,但不努力肯定沒有。
也正是在那段時間,三喜來找我。她想讓兒子出國留學,週末需要打工,於是我便教她奇門遁甲,讓她能靠排盤接案,打工供兒子出國讀書。這不是什麼浪漫的因緣,而是一種很現實、也很踏實的選擇。
三喜是我最早收的徒弟。她學八字十年有餘,到現在依然不會批八字。不是她不懂,而是四個土讓她一輩子只能專注在一件事情上,看來那件事是工作,不是命理。當年她會來學八字,其實也是師姐想把這個寶貝女兒交給我照看;看在她只比我大十天,也算有緣,我便收她為徒,教她八字,也教她奇門遁甲的武當派。
她做事像武當山的晨鐘暮鼓,不急、不躁,一下下來,從不出錯。那種穩,不是天分,是長年把責任放在第一位磨出來的。
安歌就完全不同了。八字只學了皮毛,很快就分心,轉頭求我教她奇門遁甲。我挑了峨眉派的技法教她。她性子直,卻又追求浪漫,那種花枝招展、變化多端的路數,反而最適合她,也讓她學得心甘情願。
旭冴則是一開始就很清楚自己要什麼。她不是半路轉彎,也不是誤打誤撞,她是奔著奇門遁甲的少林派來的。規矩、力道、步驟,一樣一樣來,像在練基本功,沒什麼花樣,但每一步都站得住。
往年年終,帳務與數字自然是三喜在扛;但今年她升官了,行程滿得像武當山的修行表,我也不好意思再把她叫下山。安歌的人生正在另一個副本裡發光發熱;阿公徒弟能把數字看清楚就值得鼓掌。於是,平日默默負責《六十干支物語》後台打賞統計與進出帳核對的旭冴,就這樣,不聲不響地入了我的眼。
週末午後,旭冴來緣緣堂送歲暮禮盒。榻榻米被曬得暖暖的,她盤腿坐進暖桌,拿出帳本,開始翻閱,準備記帳。
她忽然抬起頭說:「師父,三疊盤的成本是一般盤的三倍,沒了也好。不然大家越走,師父越賠。」
她頓了一下,又皺了皺眉,像在心算什麼,接著補了一句:「不對,照順序算,是我虧了呀!」
我忍不住笑出來。這孩子連吐槽都很少偏離事實。
「妳學的也差不多了,」我說,「接下來三喜的部分,就交由妳負責。只是這樣一來,妳就沒時間疊盤了。」
旭冴想都沒想,立刻回我一句:「可以找蘭舟呀!」
那語氣,像是在說「冰箱沒蛋就去樓下買」,自然得不得了。
我端起茶,慢慢喝了一口,才說:「……我想想。」
有些事情,急不得。人選、時機,都得一層一層疊上去,就像三疊盤本身一樣——不是誰厲害就能湊齊,這是天時+天時+天時。
旭冴沉默了一會兒,又低頭翻了翻帳目,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抬頭說:「老闆們今年的紅包都縮水了耶。」
她語氣平靜,卻很精準,像在陳述一個不可逆的市場現象。
「那,他們給師父的紅包,依然……」她頓了一下,似乎在思考措辭,「我們可以分一成嗎?還是……」
她那個「還是」拖得很長,長到我都聽出來了——不是在問錢,是在問分寸。
我看著她,忽然有點想笑。「是呀!不然,今年你們都沒有獎金。吃泡麵過年吧!」
旭冴愣了一下,隨即笑出聲來,那笑聲很輕,卻像鬆了一口氣。「那我至少要選口味,麻辣的可以嗎?聽說很貴。」她一本正經地說,「過年不能太隨便。」
我被她逗得忍不住搖頭。「放心,肯定有妳一份大紅包,妳的新電腦,師父包辦了。」
旭冴眼睛一亮,語速明顯快了半拍:「真的嗎?謝謝師父!那我會努力做好三份工作的。」
她伸出手指,像小學生背課文一樣一個一個點著算「三喜大師姐的、我的,還有《六十干支物語》的。」
我笑了。
她忽然又像想起什麼,歪著頭說:「其實想想也很奇怪。市面上大家都只挑一門學,武當就專心武當,峨眉就峨眉,少林就少林。為什麼師父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?」
這個問題,她問得很認真。
我想了想,端起茶喝了一口,才慢慢說:「就是紅包事件。」
旭冴愣了一下,安靜地等我繼續。
「當年收到一封很大的紅包。」我說,「紅包厚到我手都抖了一下。客人願意包那麼大的紅包,自然是感謝我一年來的幫助。」
我頓了一下,自己先笑了笑,「但我那個生意人魂,也是在那一刻,又活過來了。」
旭冴果然來了精神,她最愛聽我講生意經,眼睛亮亮的: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,」我說,「我就花了十五天,沒日沒夜地幫他疊盤,想送他一個三疊盤。」
她忍不住追問:「啊!我知道紅包是客人出於謝意的同時,希望師父平日裡能多點播兩句。怎麼變成,師父又要回饋了呀?」
我看了旭冴一眼:「妳若想創業,要學會一件事,生意人以信立本,沒錯。但這是基本款,不會讓妳在一眾生意人裡出類拔萃,妳要懂讓客戶『感動』。」
她抬起頭聽得很認真。
我頓了一下,語氣放得更慢:「一旦妳做的事能讓對方感動,你們之間的關係,就不會被任何人撼動。」
旭冴皺眉:「如果對方不知道我做的努力呢?」
我忍不住笑了:「那更好。若他連自己得到什麼都不清楚,還自以為沒佔到便宜就想離開——那種奧客,不要也罷。」
我補了一句:「記著,無論妳想成為紅頂商人,還是一流命理師,都不要作賤自己。什麼爛人、爛案子都接,只會耗掉我們的精神,也壞了我們的命。」
旭冴從一百片仙貝裡挑了紫色甜甜小仙貝,吃了起來,「我知道了。那......十五天後,第一個三疊盤出爐了?」
我攤了攤手,「別說三疊,連雙疊都沒有。」
旭冴愣住,下一秒忍不住笑出來。那笑裡有同情,也有一點點對命理現實的理解。
「後來我才明白,三疊盤不是人想送就送得出來的。」我接著說,「所以後來,我開始教三喜、教安歌奇門遁甲。他們各自排盤,我再從裡面找出一致的盤。」
「妳還沒加入之前,」我看了她一眼,「是蘭舟負責最後一道盤。」
旭冴點頭:「我知道,他現在專門負責老闆們的造命盤。」
三疊盤,不是技法進化,而是一層一層,用人、用時間、用信任堆出來的。
旭冴一邊翻帳,一邊忽然皺起眉頭:「師父,我看了帳本才發現一件怪事。」
她把本子轉過來給我看,手指敲了敲某幾筆記錄。「這些人,你給過他們雙疊、甚至三疊盤……但都沒收費。他們也不在年底紅包名單裡。」
她抬起頭,很認真地問:「理由是?」
我愣了一下,隨即笑出聲來:「沒理由。」
我攤手:「慈悲心亂發罷了。」
旭冴盯著我,看了三秒,歎一口氣:「……這樣下去,帳做不平耶,師父。」
我無奈地笑了笑,攤攤手:「我知道啊。可有些時候,心軟的比算盤還快。」
最後還是得提醒一下——文中提到的武當、峨眉、少林,只是我拿來比喻奇門遁甲三大派別的風格差異。讀起來有江湖味,是因為我喜歡這樣講故事;並不是奇門遁甲真的會分派到去少林練腿功、去峨眉比輕功。
請讀者別太當真,笑一笑就好。
5 留言
每一盘都有好多人的努力啊!
这也是我们要知道的。
有機會我也想體驗一下三疊盤,但我更好奇,丹楓買的是什麼品牌的仙貝?
很有趣🤭
話說感動這件事真的是精髓耶!!!
「三疊盤,不是技法進化,而是一層一層,用人、用時間、用信任堆出來的。」
謝謝老師和徒弟們的用心❤️🙏何其有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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