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含光下樓問我:「幾點去買菜?」
我正忙著,眼神直勾勾盯著電腦螢幕,一行行的訂單像某種密碼人生。我頭也不抬地回:「下午吧!」
他進廚房熱他的燃脂蔬菜湯,微波爐咕嚕咕嚕響,他也繼續咕嚕咕嚕問:「那豬肉餡幾點買?」
我這才抬頭,看了他一眼,又看回螢幕:「今天的下午一點是良辰,我還要去換駕照,也會順便去區公所幫你辦事。回來繞路去超市吧!」
季含光轉身開始做他每天必喝的優洛乳飲料,邊問:「中午喔……」
我終於完全抬起頭,看著他:「你要做什麼?」
「我要做肉包。」季含光頭也不抬的繼續攪拌他的飲料。
「肉包!!!」我一下精神抖擻,像被什麼雷打到似的,眼睛發光。
「對,肉包。妳不是讓我下廚應火劫嗎?今天做肉包。」他語氣平淡,像在說「今天下雨」。
我看了手錶一眼,「現在七點,超市九點半營業,時間一到,我馬上去買。」
他沒再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
九點整,他下樓開始準備材料,像個有儀式感的和尚,一手麵粉,一手時光。
我坐在餐桌邊,也喝著他的燃脂蔬菜湯,一邊看著訂單紀錄,一邊連忙解釋:「我等等就換衣服出門!先整理訂單,方便徒弟結帳。」季含光沒理我,我繼續自言自語,「我把打賞卡的銷售額排除,只計算富爸爸們實際打賞的金額。你覺得呢?」
季含光拿起消毒水,開始擦拭廚房作業台,一邊笑著說:「這你要去查國家稅務局的法規吧!不是有嘉納稅理士嗎?問他呀!」
是啊,網站開張了,帳務開始滾動,每一筆收入背後,不只藏著故事,還藏著稅率。我盯著螢幕上那些跳動的數字,它們密密麻麻排列著,像一群等待被點名的學生。有些數字後面跟著名字,有些只有代號,但每一筆都是真實的——是某個人在某個時刻,決定相信我,決定把錢交到我手上。
季含光把麵團揉成一個光滑的球,蓋上濕布,讓它靜靜醒著。他洗了手,走到我身邊,看了一眼螢幕。
「富爸爸二十三位!一位 VIP,一位富爸爸等匯款。業績比想像中好呀!」
我點點頭,「很感謝這二十五位,我無法救國救民,但這二十五位,我救定了。」
「先救救我的肉包吧!」他說,「要買好一點的絞肉,不要太肥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我拿起鑰匙和錢包,「那你繼續揉你的麵,等我回來。」
門一開,陽光灌進來,帶著初秋的清冽。我走出去,聽見身後季含光又開始忙碌的聲音——水龍頭嘩啦啦響,碗筷碰撞,還有他低低哼著的某首老歌。
我想,生活大概就是這樣吧。一個人揉麵,一個人買菜,然後在某個下午,一起吃熱騰騰的肉包。至於那些稅務、帳目、法規,就留給嘉納去傷腦筋吧。
前夫哥有一位非常厲害的稅理士,叫嘉納。四十多歲,瘦瘦高高,身材挺拔得像一根竹竿,看起來更像業務員而非會計師。他總是穿著筆挺的深色西裝,白襯衫熨燙得一絲不苟,領帶打得規規矩矩,皮鞋擦得锃亮,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專業而幹練的氣息。
但他確實是稅務所第三代稅理士。他的祖父在戰後經濟復甦時期創立了這家稅務所,父親接手後鞏固稅務所的地位,同時從個人經營拓展到十人規模的小企業。而嘉納則是這個家族企業的第三代掌門人。他繼承了祖父的嚴謹和父親的靈活。
跟我一樣,嘉納也喜歡住在郊區,遠離城市的喧囂。他住在山上一棟獨立的木造房子裡,四周環繞著茂密的樹林,清晨時分可以聽見鳥鳴和風吹過樹梢的聲音。每天他都要開一個多鐘頭的高速公路到市中心的辦公室上班,風雨無阻。
那棟辦公大樓是祖父在昭和時代買下的,位於大阪市的商業區。三代稅理士都在這棟樓裡工作,一樓是接待大廳,二樓是會計部門,三樓是嘉納的辦公室。牆上掛著祖父和父親的照片,像是在見證這個家族的傳承。
那時候,我有不動產買賣交易,稅務牽連千絲萬縷。我一向相信:專業的事,該交給專業的人做,這樣才是成本最低、風險最小的方式。錢可以再賺,但風險,會害人也會害己。
在前夫哥的引薦下,我很快撥了通電話給嘉納稅理士。
一個晴空萬里的午後,嘉納開著他那輛黑色豐田轎車來到緣緣堂。他脫下皮鞋,換上室內拖鞋,動作熟練而有禮。
「不好意思,打擾了。」嘉納微微鞠躬,聲音溫和,語調帶著一貫的克制與禮貌。
「歡迎,嘉納先生。」我從廚房走出來,手裡端著茶具,「請坐,我泡了台灣茶招待你。試試看,喜不喜歡。」
嘉納在榻榻米上盤腿坐下,將公事包放在身旁。他從包裡拿出筆記本和計算機,動作俐落而專業。我將一杯熱茶放在他面前,茶湯呈現琥珀般的金黃色,散發著淡淡的花香和果香。
「這是什麼茶?香氣很特別。」嘉納端起茶杯,輕輕嗅了嗅,眼中流露出一絲欣賞。
「台灣高山茶,去年的冠軍茶。」我在他對面坐下,將整理好的帳本和文件推到他面前。「麻煩你幫我看看這些。」
嘉納放下茶杯,戴上老花眼鏡,開始翻閱那些文件。他的手指在紙張上快速滑動,眼神專注而銳利,偶爾在筆記本上記下幾筆。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,在榻榻米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庭院裡的楓樹輕輕搖曳,幾片葉子飄落在窗前。
他翻閱的速度很快,卻又很仔細,每一頁都認真檢視。偶爾他會皺起眉頭,在計算機上按幾下,然後又繼續往下看。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,期間他一句話都沒說,完全沉浸在那些數字和報表中。
終於,他抬起頭,摘下眼鏡,用手指揉了揉鼻樑。「丹楓,你這帳……剛好打平,看起來不用報稅,妳真的要請我整理嗎?」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疑惑,像是不太理解為什麼要為一個不需要報稅的帳本付費。
我端起茶杯,輕輕喝了一口,然後平靜地說:「對!二○二六年會被查帳,你先整理,才不用臨時抱佛腳。」
嘉納愣了一下,眼中閃過一絲驚訝。他重新戴上眼鏡,再次低頭看著那些文件,像是想確認自己剛才是否遺漏了什麼。「二○二六年?妳怎麼知道會被查帳?」
「我就是知道。」我端起茶杯,語氣淡得像風一樣輕,「我先找你做這件事,就是應了『象』,說不定就能繞開那場官非。」
嘉納沉默了片刻,然後輕輕點了點頭。他雖然是理性務實的稅理士,但也明白,有些事情,是無法用邏輯解釋的。
「既然妳這麼說,那我就幫妳處理。」他語氣平穩,不帶質疑,「況且妳的帳目確實不複雜,整理起來應該不會太費工。」
他頓了頓,抬眼看了我一眼:「妳以前經營企業超過十年,應該知道——整理帳目本身的費用,跟稅理士的顧問費,其實是分開來算的。」
「我當然知道。費用你放心。我既然決定聘請你,絕對不會虧待你。」我微微一笑,為他續上茶水。
嘉納將文件收進公事包,喝完最後一口茶後起身告辭。「我會儘快整理好,到時候再聯絡妳。」
一個月後的某個下午,我正在庭院裡修剪枯枝,手機突然響起。螢幕上顯示著「嘉納稅理士」的名字。我放下剪刀,脫下手套,接起電話。
「喂,嘉納先生。」
「丹楓,果然不出我所料,妳不用報稅。」嘉納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,聽起來有些為難。「但,妳不報稅,我收不了你的錢。我就是賺這蓋章錢。」
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和困擾。稅理士的收費標準通常是根據申報的金額和複雜程度來計算,如果不需要申報,那就沒有理由收費。這是行業的規矩,也是他的職業道德。
我走到廊下坐下,看著庭院裡被風吹落的楓葉。「只要你開口,我都給。你開個價吧!」我的語氣平靜而堅定。
「我真的不能拿。」嘉納的聲音聽起來更加為難了,像是在跟自己的良心掙扎。「這不符合規矩,我沒有理由收費。」
「我不會讓你做白工。」我的語氣變得更加堅決。「你花了時間和精力做這件事,這本身就是勞動,就該得到報酬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,我能聽見嘉納輕輕嘆氣的聲音。「那我收個顧問費。」他終於妥協了,聲音中帶著一絲釋然。
「好。」我簡短地回答。
「那我收妳七萬。」嘉納的聲音變得輕鬆了一些,像是卸下了心中的重擔。
「可以。寄帳單給我。」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落葉。
幾天後,我收到嘉納寄來的帳單,是一張印刷精美的正式發票,上面寫著「稅務顧問費」。我當天便打了七萬円到嘉納的帳戶,動作俐落,毫不拖泥帶水。
之後,跟前夫哥聊天時他提到:「嘉納到處說妳大方,以後由他直接負責妳的事。」他停頓了一下,喝了一口酒。「妳知道嗎?我的營業額高達五億,但我的案子是由嘉納手下的稅理士負責。看來,他很喜歡你。」
前夫哥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揶揄,眼神中卻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——那是一種混雜著欣賞和些許嫉妒的眼神。
「當然,我向來對幫我做事的人很大方。」我淡淡地說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「你的第三任前妻,吝嗇是因為……她不是做生意的八字,所以斤斤計較,因小失大。你別怪她。」
前夫哥聽了這話,苦笑了一下,搖了搖頭。「妳說得對,她確實不適合做生意。每次請人幫忙,她都要討價還價半天,結果人家做事也不上心。」
「不是生意人八字,很難理解錢要流動才會生錢的道理。她以為省下來就是賺到,卻不知道有些錢該花的時候不花,反而會損失更多。」我放下茶杯,看著窗外的夕陽。「而且,對幫忙的人小氣,就是斷了自己的人脈和資源。長遠來看,這是最不划算的。」
前夫哥坐在緣緣堂的廊下喝著我泡的茶:「妳說得對。難怪妳身邊總有人願意幫忙。」
「我也沒虧待過你吧?你給的裝潢報價,通常都是一次就過關。」
他聞言笑了一聲,像是認同,「我對妳,也算大方吧!」
我歪頭看他「跟我比...你差遠了!我不跟你計較。不過,你是生意人,還是非常老實的生意人。」
世上不是所有賺錢的命格都一樣。
有的人,一塊錢想翻成十塊;他們是投資客。
有的人,肯花十塊買一塊錢的東西,剩下九塊錢用來結緣,這是生意人的命格。 他們不是傻,是天生在經營長線。他們身上的財氣,深而遠。
投資客換錢;生意人換人。
投資客用錢翻倍,生意人用錢鋪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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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如此,感谢老师的分享💐
雖然不是生意人八字,但學起來!!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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