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跟妳講,星期六不能生!」
婆婆坐在那張老掉牙的藤椅上,椅子吱呀作響,一邊哀嚎著,一邊堅持自己的人生經驗比醫學還可靠。她穿著洗到褪色的碎花上衣,像一朵被太陽曬壞的菊花。頭髮紮得緊緊的,每一根銀絲都在宣示——她活得比所有人都久,所以她說的算。
水果刀在她手裡上下翻飛,紅色蘋果皮繞成長長一圈,像在替孩子的命運吊練。她的聲音越來越高,像廚房裡一鍋即將滾開的水。
「我們那邊的習俗都說得清清楚楚——星期六出生的孩子品性會走偏,脾氣又衝,命又硬,父母還要跟著吃苦!」
最後一句「吃苦」說得特別大聲,彷彿苦就待在客廳角落,隨時準備跳出來認領。 蘋果皮斷了一截,啪地掉在地上,像婆婆替孫子跌的第一次倒楣。
「你們年輕人哦,就是不懂。」婆婆又抓起一顆蘋果,像醫生在排下一台要開刀的病患。
「生在星期六的孩子,一輩子不順遂,家裡還可能跟著出事。這種日子,絕對不能選!」
栗花落坐在對面的布沙發上,身體不知是被肚子壓的,還是被壓力壓得——往後縮得像要把自己折進沙發縫裡。八個月的肚子圓得像一顆正計畫脫軌的小行星,她臉色蒼白,髮絲被汗黏在額頭上。
「媽……這種說法,可能不是每個地方都……」 她話還沒說完,婆婆的刀子「唰」地在空中劃了一下。
「妳少跟我講那些!我活到這把年紀,什麼沒看過?我們村子、我們族裡,全都這樣講!這孩子不能星期六生,這是天定的道理!」
孩子在栗花落肚子裡輕輕動了一下,大概在想——我出生那天就要背天條了嗎?可憐。
診間裡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,機器「嗶、嗶」地規律作響,像一種比婆婆還堅定、還講理的節奏。
醫生是栗花落同學的母親,栗花落從小喊她「阿姨」。這位阿姨醫生戴著細框眼鏡,眉尾永遠像畫上去一樣溫柔,說話慢悠悠的——那種慢,是會把人心安頓好的節奏,就像那些會幫你拍拍肩、又會順手敲你後腦勺的敦厚大人。
「寶寶很健康,比平均重兩百克,真不錯。」
阿姨醫生一邊看著螢幕,一邊慢慢補上一句:「但頭還是朝上,不過妳反正要剖腹,這個方向感問題就不用擔心了。」
栗花落猶豫了半天,才小小聲問:「阿姨……我什麼時候可以剖腹?」
阿姨醫生翻著桌上的月曆:「預產期原本是下下個月的月初,提早三週不成問題。但是23、29不行,其他日子的早上八點半到十二點半都可以安排手術。」
栗花落接過月曆,手指在日期上游移,像要在日子中挑出一條不會被婆婆罵到哭的活路。
「我……再跟家人商量一下。」她說得很輕,好像再大聲一點,就會觸動星期六的禁忌。
週末,我在緣緣堂攤開栗花落的八字、萬年曆、醫生圈起來的日期。指尖在一堆天干地支之間奔跑,像追著一群不肯乖乖排隊的神仙。
旭冴在旁邊記帳,筆尖「沙沙」的聲音像替自己壓著好奇心。忍了半天,她終於抬起頭,小聲又忍不住地問::「師父,妳不是不幫人挑剖腹日嗎?怎麼這次破例?」
我揉了揉眼睛:「栗花落的八字有難產的風險,如果臨時真的發作,手忙腳亂下孩子可能會留下後遺症,所以我才勸她乾脆剖腹。」
旭冴恍然大悟:「原來如此!她之前一直堅持要自然產,怎麼突然願意剖腹渡劫了。」她一邊說,一邊忍不住偷笑,「我都想起當初師父聽到『四十歲、體重超標、第一胎、還執意自然產』時,整個人急得跳腳的樣子。」
我想起那件事依然膽戰心驚,輕輕嘆了口氣:「我向來推崇自然產。但栗花落對我們一向大方,她對我是真心的。我願意為她破個例,幫她渡劫。」
旭冴眨眨眼:「那妳現在是……在幫孩子挑個不會被命運揍太慘的八字?」
「嗯。」
我翻著日期,「至少不要短命、體弱多病,也不要進警察局。」
旭冴湊過來:「那有好八字嗎?」
我指著其中一天,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:「冬天出生的孩子,要有太陽暖照,身心才健康、福祿才綿長。妳看,這一天有富貴!可惜是羊刃格,再加上飛刃,橫發橫破。整個組合九成都是偏星,心術不正。」
旭冴嚇到差點把帳本丟掉:「羊刃格!?不要!那不是剋子魔咒的續集嗎!」
我笑了笑,把筆放下:「這還得看栗花落是否希望女兒富貴……啊!糟了,我好像還沒確認是不是女兒。」
旭冴的眉毛立刻往上跳,像被誰用牙籤戳了一下:「師父怎麼知道一定是女兒?」
我攤手,語氣像在陳述一道再自然不過的現象:「她那八字,肯定是女兒。」
旭冴眨了眨眼,又偷偷往那張八字湊近一點,表情像在看什麼稀世珍寶。
我失笑,把日期往前推了一格,指著另一組:「來,看這一天。是有太陽沒錯,可惜八字裡會湊成四個土。四土就是極端,極端就容易帶禍。」
旭冴愣了一下:「那師父還要給栗花落選嗎?」
我毫不猶豫地回答:「給呀。但她應該不會選——她絕對不希望女兒孤獨終老。天下哪有父母會希望孩子帶著禍來到人間呢?」
旭冴低聲問:「那……有女孩能用的好日子嗎?」
我點了點頭,翻到我心目中最完美的日子:「這天應該是女孩最佳首選。」
今年是乙巳年、戊子月,土木相爭,水火也不對盤,整體氣勢已經不算順。我只希望孩子的出生日與時辰別再碰上相剋相沖,至少讓她這一生,多一些平安與順遂。
所幸,能挑選的時辰裡,都沒有撞上空亡。空亡是當事人一輩子的遺憾——求愛不得,求財不順,許多努力都得不到相應的回報,久了便容易憤世忌俗。這種傷害,騙得了別人,卻騙不了自己。
冬天出生的丁火,跟別人不一樣,最忌再遇丙火——那會變成懷才不遇,一輩子難以出頭。首選一定是甲木來相生。沒有甲木,福祿壽就得自己硬扛著走;可若有了甲木,又非得配上庚金才算完整。可惜八字就八個字,我也不可能硬從天上掰出第九個字來。
我嘆了口氣:「剋子媽媽生的孩子,本身八字就容易吃虧。這一組已經是非常難得的好八字了……只希望能順順利利地出生。」
旭冴看著我批了一整個下午的成果,小聲說:「師父真的很用心耶。」
我笑了笑:「八字,是父母送給孩子的第一份禮物。若能有個好八字,一輩子受用。我能做的,也就這麼多了。」
我把八字簿闔上收好,起身去泡了兩杯熱茶。旭冴已經乖乖坐在暖桌前,手裡捏著剛拆封的仙貝,像等點心的小貓。
旭冴吃得「咔吱咔吱」響,突然冒出一句:「師父會看星期六嗎?星期六會不會才是最好的八字?」
我瞥了她一眼:「我不會看,那是庸人自擾。」
她又咬了一口仙貝,不死心地追問:「如果真的好,讓栗花落去說服婆婆呀!」
我把茶倒滿,茶香緩緩升起,才慢慢說:「再怎麼好的八字,也會迎來人生的低谷。孩子生病呢?孩子叛逆呢?只要遇到一件不順的事,婆婆就會怪她——因為孩子是星期六生的。」
旭冴眨眨眼,似乎想像到栗花落在婆婆面前百口莫辯的畫面,忍不住噗哧笑出來:「師父,這些年下來,那些媽媽有六七成都沒辦法在妳挑的日子生,大多提前跑出來了。這次栗花落也會這樣嗎?」
我喝了一口熱茶答:「有可能。她是我看過剋子最兇的那種——那種能把產房當戰場的命。」
旭冴皺眉嘟嘴:「那妳還做這件事,不是自找麻煩嗎?」
我抿口茶:「我也不想。但我喜歡她。若不做,她就是乖乖應劫;做了,就是奮力渡劫。人生嘛,總得為自己,為孩子努力挑戰命運。」
旭冴瞪眼:「即便早產?」
我點頭:「對。她為了這件事花的錢、花的心思、時間,原本在她的劫裡是『完全不會花』的。這些投入,本身就是在改命。」
旭冴忍不住笑出聲:「也是啦!要她放棄後期產檢那筆費用,她心痛得倒地不起。」
我也笑了:「是呀。這件事,我以後會寫成故事——給所有剋子媽媽一個醒腦指南。」
旭冴又來了:「那檢查心臟那筆費用也是?」
我點頭如倒蒜:「對!那也是為了渡劫。不然她應該會在產房演出『心臟驚魂記』,直接變成難產經典。」
旭冴整個人都抖了一下:「那……現在怎麼辦?」
我端起茶杯,語氣平靜得像電視上的禪修節目:「我們已經盡人事,剩下的就……聽天命吧。」
栗花落這次至少得花掉ㄧ年收入,才能把這一關砸開。但是,問題來了——有誰願意在事情還沒發生之前,先花快一年的薪水下去防災的?
目前光是醫療費,她已經哀號得像洗三溫暖的客人。
我心裡默默望天:「老天爺,拜託看在我這麼努力的份上,放過她們母女倆吧——我腦細胞真的快不夠用了。」
我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口氣:「我不僅不會去看星期六,也不會好奇23跟29號的八字。這次破例是用來救人,不是用來製造新的罪魁禍首。」
仙貝的香氣混著熱茶的暖意,夕陽落在桌上,我們兩個都笑了。
我在電話裡,把能選的八字一個個仔細解說,像在介紹不同款式的人生。栗花落在那頭認真聽著,偶爾發出「嗯」、「喔」的聲音,最後仍是讓她自己決定。
沉默了一會兒,她忽然緊張地喊:「我該不會在沒有火的日子早產吧!!!」
聲音裡的驚慌讓我忍不住笑出聲:「現在開始保持狀態,一路撐到最後就對了!想像妳肚子裡有個定時炸彈,但妳握著遙控器!」
聽到這裡,她也笑了起來,笑聲裡帶著一點釋然:「好,我會努力的。」
掛上電話後,我看著桌上那些批好的八字,心裡默默祈禱——希望這孩子,能平平安安地來到這個世界。
~文中所有字號皆屬虛構,若與現實存在之人物或單位同名同姓,純屬巧合。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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希望栗花落一切顺利
原來冬天出生是這樣看八字,然後剋子媽媽影響著八字,加油加油,一起勵志渡劫!!!
無限祝福順利渡劫!!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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