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，我便被雨聲叫醒。那雨不大，卻下得勤快，像誰在屋頂上反覆練習一支小鼓點。我披著外套下樓，客廳還沉在一片灰暗裡。我先伸手點播音樂，讓音符慢慢在緣緣堂裡亮起來。

　　自從我公開宣導「戒甜點」之後，世界對我變得頗有善意――大家不再送我糖，改成狂送咖啡豆。抽屜越塞越滿，像是眾人合力替我建了一個不會倒的咖啡金字塔。有來自神戸的深焙豆，也有哥倫比亞的單品；有學生從印尼帶回來的麝香貓，也有學生從台北空運過來的紅蠻牛。每一包都附著贈送者的心意，每一包都在等待被沖泡的時刻。

　　我拉開那個專屬於咖啡的抽屜，磨豆機、打奶泡機、咖啡罐整齊排在裡頭，像一支隨時準備上陣的小隊。今天，我挑了台灣學生送我的那一包咖啡豆。

　　沒有理由，就是覺得――這樣的雨天，該泡這樣的一杯。

　　磨豆機轉動的聲音在清晨格外清脆，咖啡粉的香氣瞬間充滿了整個空間。我看著熱水緩緩注入濾杯，咖啡液一滴一滴落下，在玻璃壺裡匯聚成琥珀色的溫暖。

　　阿姨醫生在產檢時說，她眼睛手術的前一天早上，還排著一台剖腹生子。如果栗花落剛好挑到那一天的下午好時辰，她願意下午再接著開刀。

　　聽起來很周到。

　　但……老醫生的體力，真的行嗎？

　　我盯著那一天的日期，又想起她上次說「下午要看診、晚上要休息」的語氣。眼睛手術不是小事，術後需要靜養，怎麼可能還有精神再進手術室？前後不一致，我不敢全信。

　　於是，我乾脆直接在那一天的旁邊標上四個字：

　　「人為疏忽：九成機率」

　　這一天不是不能用，只能當成最後沒得選時的備案。就像登山時準備的緊急口糧，非到萬不得已，不會拿出來用。

　　上次，栗花落親手挑了一個「火女孩」，想讓孩子的命格在寒冬裡活得暖一些。那是她孤注一擲的決定。當時可選的日子不多，每一個都像在刀尖上走鋼索，最後選出來的那個八字，雖然有火，但也帶著諸多隱憂。

　　這次不同。

　　多了好多選擇――

　　阿姨醫生不能開刀的日子刪掉，不願意開刀的刪掉，婆婆認定「不能生」的也刪掉。還要考慮醫院的排程、護理人員的輪班、麻醉師的檔期……每一個環節都像拼圖，得一塊一塊對上才行。

　　篩到最後，桌上終於剩下一疊乾淨、能用的良辰吉日。

　　但是光有太陽是不夠的。

　　不能是陰天的太陽，不能是雨天的太陽。

　　這種太陽只是掛在盤面上的裝飾品――亮得好看，卻一點暖都給不了。就像冬日透過厚雲層灑下的光，看得見，卻感受不到溫度。

　　所以，我決定從真的太陽開始挑。

　　把可能照到孩子命裡的那一道光，一個一個找出來。

　　接下來，我彷彿成了后羿。

　　把所有找到的「太陽」逐一排開，再把那些不理想的、一看就沒什麼溫度的太陽，通通「射」下來。

　　我在桌上攤開萬年曆，用紅筆圈出每一個有太陽的時辰，再用藍筆標注五行的配置，黑筆寫下可能的性格走向。密密麻麻的註記，像是在為一個尚未出生的生命，勾勒她未來可能走過的路。

　　最後留下的，才是真能照亮孩子一生的那幾顆。

　　這次，又多了三個候選清單。

　　第一個，是晚上的太陽。

　　雖然不理想，但至少今年是乙巳年，這一把巳火能在夜裡留著一線地底的餘熱。就像冬天睡前在被窩裡放的暖爐，雖然不如白日的烈陽，但總能驅散一些寒意。

　　只是――傷官格的孩子，自信、聰明、好奇心重，本該身懷才藝卻因為沒有耐性，也容易意氣用事，已經活得夠辛苦了，還偏偏旁邊站著一個七殺，就像時不時給她一巴掌的嚴師。

　　這樣的組合，就像是天生帶著一把好鐵，卻沒耐心磨成劍。有力量，卻沒有方向；有才華，卻缺乏磨練的耐心。

　　七殺在旁邊老燒著她，也不是全無好處：七殺會讓人有膽識、能衝，腦袋靈活，不服輸，長大後做事快、反應快。遇到挑戰有機會越戰越勇。

　　但缺點也擺在那裡――七殺帶來精神壓力，身體也容易在高壓下出問題。聰明是聰明，但聰明得太尖，容易變成刺；反應是快，可快得像是沒煞車；做事有爆發力，爆發完卻累得像虛脫。

　　我看著那一天的八字組合，忍不住扶著眉心。腦海裡已經能想像出那個畫面――太過要強的女孩，在感情裡碰得頭破血流，卻還是不肯低頭認輸。

　　重點是，這樣的女孩長大後，婚姻坎坷到栗花落會心疼。

　　最有趣的是，之前三個候選名單，八字都沒有金。但這一次，太陽一出來，金就跟著出現了。

　　金是義氣。

　　八字沒有金的人，往往缺俠義之心，也少一分願意伸手相助的魄力。他們活得理性，活得精明，但也活得孤單。遇到困難時，身邊少有人願意真心相挺。

　　有了金，至少帶著一點犧牲小我、成就大我的性格，人生路上除了家人，會多許多五湖四海的兄弟，路走起來不會這麼孤單。這樣的人，容易交到真心的朋友，也更懂得在關鍵時刻為他人兩肋插刀。

　　第二個，是深夜的太陽。

　　雖說是深夜，但既不是陰天，更不是雨天。太陽還能溫暖著孩子，是個自立自強的八字。

　　但是――半夜的太陽，牽涉到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：阿姨醫生半夜起得了床嗎？

　　若她睡過頭、手術室遲到，這孩子該不會就這麼被推成「早上生」吧！

　　這種突發狀況，我只能在心裡默默寫下：「深夜時辰：醫生人為風險待評估。」

　　而且，這個八字最需要的，是五行裡的庚金。

　　在這個八字裡，那是一把能削形、立定方向的斧頭。只是，一旦把太陽給了她，天地的配額就像被用掉了一格――暖是給了，光也給了，可那把「能替她披荊斬棘的利劍」就再放不進去了。

　　不是她懶散，而是少了那把能立命的斧頭。就像給了聰明，卻沒給毅力；給了敏銳，卻沒給方向。

　　第三個，是午後的太陽。

　　跟前面所以八字一樣，這年份的冬天，就是暖爐裡的柴火，被寒冬的水澆得幾乎只剩下煙，但總比沒有好。就像家裡掛著一幅兒童畫，也比家徒四壁強。

　　這一天的八字的組合相對正派，可惜難逃天干相合。這種相合成功，會讓性格多出強烈的主導性――控制欲強、喜歡掌握方向、偏愛權威。

　　優點，是思路果決、反應快、做事有計畫。心裡想什麼，會付諸行動，一點不拖泥帶水。遇到困難，也能硬生生開出一條路。還能化解這天出生的女孩，命帶婚姻坎坷的問題。少了這個天干合，她會愛而不得。

　　缺點，是固執，不太能轉彎；在人際中，容易不自覺要求別人配合；太堅定時，會把愛變成壓力。

　　慶幸的是，女孩是食神格。

　　食神格不靠掌聲續命，不會為了被喜歡而筋疲力盡，也不會因為一點得失就半夜睡不著。她心裡有自己的天地，能自得其樂。

　　除了年月的剋沖之外，出生日跟時辰相輔相成。這是最讓我寬心的，也是栗花落日後回頭看時，最能安慰自己的地方。

　　還是，財官印齊全的好八字。

　　目前看起來都不錯，但我得先確定一件事――有沒有空亡。

　　要是空亡，前面挑得再漂亮，一切都是白搭。空亡像八字裡的黑洞，把本該擁有的夫財子祿都吸進去，留下遺憾。

　　結果一算――哇！掌聲鼓勵！

　　沒有空亡！！

　　最後，就是最關鍵的一項――跟父母有沒有犯沖。

　　一比對――

　　沒有！

　　太棒了！

　　栗花落的八字最忌諱的，就是跟孩子犯沖。我曾親眼見過一個剋子的羊刃母親，因為太過憤怒，竟然對自己的兒子下藥，長期讓孩子呆滯，只為不讓他忤逆自己。那不是一時情緒失控，而是命格裡「剋子＋母子犯沖」走到極端的結果——

　　兩人的氣場天生對立，說一句話就能引爆對方的怒火，靠得越近，傷得越深。到最後，母親把孩子當成仇人，孩子把母親當成劫難，誰都不肯退一步。

　　所以，剋子媽媽絕對要避開犯沖――這不是小確幸，是大幸運。

　　窗外漸漸亮起，灰藍色的晨光透進客廳。咖啡涼了，但那股香氣，依然在空氣中流轉。

　　我看著桌上那三個候選清單，每一個都像是一條岔路，通往不同的人生風景。

　　哪一條最好？

　　我不知道。

　　但至少，我把那些明顯的陷阱，明顯的遺憾，都先清掉了。剩下的，就交給栗花落決定吧。畢竟，這是她的孩子，她的選擇，她的人生。

　　走哪一條，那是母親的權利，也是母親的責任。

　　我端起咖啡杯，喝了一口。雖然涼了，但甘甜依然在舌尖綻放。

　　就像這個雨天，雖然灰暗，終究有雨停，太陽出來的時候。

　　就像這些八字，雖有缺憾，也終究能找到最適合的路。總有一顆太陽，是屬於她的。　　

　　我相信。

～文中所有字號皆屬虛構，若與現實存在之人物或單位同名同姓，純屬巧合。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