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栗花落通完電話後,我替自己泡了一杯來自台灣的高山茶。
熱水沖下去的瞬間,茶香撲鼻,帶著高山才有的清甜與冷冽。茶葉在杯中舒展開來,像是沉睡已久的生命在甦醒。我端著杯子走到廊台,本以為這香氣能讓心安靜下來,卻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。
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亮了,街上開始有了人聲。電車在遠處駛過,鐵軌摩擦的聲音清脆而規律,彷彿提醒著城市已經開始運轉。一切看起來都很尋常,但我心裡卻始終放不下一塊石頭。
是的。
依照我過去十幾年的經驗——剋子程度這麼重的媽媽,很難順順利利生出我挑的那個「好八字的女兒」。
業力太大了,像河道裡逆流的水,光靠我的努力擇日,是推不動的。
我見過太多這樣的案例。
有一次,我為一位母親精心挑選了一個極好的時辰,各方面都完美無缺——沒有空亡,不犯沖,五行俱全、通暢無阻,性格溫和。結果這位母親提前兩週,羊水就破了。
還有一次,明明一切都安排妥當,但母親聽了醫生的建議,最後一刻選擇自然產。我記得那位母親打電話給我時的聲音,顫抖著說:「對不起,我知道您辛苦挑的日子……但醫生說自然產對孩子比較好……」我能聽見她聲音裡的愧疚,但我更能聽見命運在背後低語的聲音。
果然,孩子生來就帶著兩把羊刃,還透干,再遇上飛刃。對剋子媽媽來說,這樣的組合從來不稀奇——反而像是命運替她們寫好的標準劇本。
我太熟悉那股力量了。看不見,卻一直在那裡。不是惡意,不是阻擾,只是宿命的形狀。
而栗花落的八字,那個剋子的力道,比我過去見過的任何一個都要重。
阿姨醫生那邊,我已經交給栗花落的祖先去周旋。
但靠祖先,也還不夠。
我必須再做點什麼,來感動老天爺。
讓祂願意讓我們把整件事「推」過那一道看不見、卻實實在在存在的關卡。
我站在廊台上,手裡端著已經涼了一半的茶,腦海裡反覆思考著這個問題。擇日是一半,允許生命順流,是另一半。
我得做出一個「有誠意」的動作。
什麼樣的動作,才算有誠意?
我把杯子裡剩下的茶一飲而盡,苦澀中帶著回甘。就像這件事——前路雖然艱難,但我相信,總有辦法的。
我轉身走回屋裡,準備開始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。窗外的陽光透過烏雲,照在廊台的木地板上,拉出一道淡淡的光影。
就像我為栗花落的女兒挑選的那顆太陽——雖然還沒真正升起,但光已經在路上了。
想改變後半生,只有一個方法。
必須攢貴人。
玉師父常說,眼前能看見的,是表面的契機;真正讓人生翻轉的往往是那些看不見、沒注意、甚至壓根不知道存在的善念。
栗花落必須先幫助她看不見,卻實實在在「應該幫助的人」。
尤其是那些上輩子被她欺負、或被她祖輩壓過的人。這種因果像是深埋的纏繞,若不先還,不但擇日擇不上,好時辰也會在臨門一腳前被推翻。
就像我寫的小說《財神不識窮鬼》……咦?
我突然停住。
對啊,有了!
我可以替她做「善循環匹配」。
她可以幫助那些人的後代子孫,讓他們翻身!
就是把祖輩的疙瘩輕輕打開,讓對方的孩子、孫子們,活得比現在更好。
雖然季含光的善循環匹配系統還沒研發成功,但我又不是不能人工。只要花時間,只要用心,就能找到那一位命中註定要讓栗花落「回一份善」的人。
於是,我從二樓書房搬了五本厚厚的《一週一善》八字簿下樓。
一本一百個八字,五本就是五百個命格。
五百個人裡,總會有一位,是栗花落此生必須協助的窮爸爸。
找到那個人,她就有第二條路可走;業力一化,剋子也會緩,孩子肯定能順利來到這個世界,八字也會好許多。
於是,我開始——
我把五本厚重的八字簿全摊在茶几上。封面泛著歲月的折痕,紙張因久未翻動而微微發黃。這些八字的主人,多半只是路過我生命的旅人——做完一週一善之後,就各自奔向人生,極少再回頭,自然也沒有人再翻開過這些簿子。所以,每一本都帶著淡淡的紙霉味,乾乾的、舊舊的。
我起身走到櫃子前,拿出二十五年前在美國露天市集挖到的那盞鐵製精油燈。黑漆早被歲月磨得斑駁,卻依然美得有味道。我點起小蠟燭,倒滿水,滴入五滴我最喜歡的野菊精油。
下一秒——香氣像一陣溫柔的風吹過,將陳年的霉味輕輕蓋住。
第一頁,是一位火旺到極致的爸爸。八字裡的火燒得像要把整張紙點著,他身極弱,性子急、脾氣硬,又逞強——但心不壞,是典型的嘴硬心軟。月薪兩萬八,要養老婆和兒子,那天來找我,只問一句:「我還有沒有機會翻身?」
後來聽說,今年這個火年,他出了大車禍,連工作都沒了,現在全靠老婆撐著一家子。看到這裡,我心裡還微微一動——希望是他?也許這就是我在找的那個人。
但當我把栗花落的八字放在旁邊一比,答案立刻很清楚。兩人毫無牽連,沒有半條線相搭。不是她這一生應該幫的那個人。
翻到第七頁,是一位長年被父母打壓、心思細碎又容易受傷的男生。八字偏枯,是缺水的樹,一輩子很難真正轉旺。他也是個窮爸爸沒錯,但那八字……與栗花落完全對不上。我只看了幾秒,就把頁面翻過去。
第三十頁,是個年紀輕輕就扛起全家責任的爸爸,羊刃格。這種格局的人要嘛成功、要嘛受傷——他偏偏是受傷那個。夫妻倆都剋子太重,兒子因此有智慧障礙。我盯著那一頁停了三十秒,指尖在紙上輕敲。
還是搖頭——不是他。
我快速翻著,像在尋找某種命中注定的暗號。翻到第一本的最後一頁,我心裡微微一沉。
沒有。
這本裡沒有她的「通關鑰匙」。
兩個鐘頭後,我把第一本合上,放在一旁。
第二本。
這本比較舊,封面角落有點捲。我用指尖抹過那些被時間磨出的痕跡,開始翻閱。每一個命格、每一筆善念紀錄,我都記得大概的輪廓。
翻到中間時,我突然停住。
是一位媽媽。她的八字土太重,過於極端,還嚴重剋子。我記得,當年我用盡方法想幫她——好說歹說、能提醒的都提醒了。可惜這種極端八字,命運就像一面牆,怎麼推都推不動。後來,她的孩子還是過世了。
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。
不是她,但……那股熟悉的因果味道又回來了。
我繼續往後翻。
第二百四十頁。一位爸爸,四十四歲,八字也是極端,水旺無制,說好聽是瀟灑,真相是離鄉背井、也是個講不聽。據說後來因為負債上千萬,直接潛逃到大陸去了。
我把簿子往回翻,逐字核對他的八字與栗花落的剋子結構。
越看,心越沉。
這是……像上一輩、或上上輩的恩怨,隔著三代在追。
我閉上眼,再打開。
八字上的線索沒有變。
不是他。就算是他,我上哪去找人?
這時候,季含光肚子餓,下樓剝橘子。「又不睡?你那個九點上床的護肝計劃,是破功了嗎?」
我盯著八字簿,一字一句:「事態緊急。我必須在三天之內感動老天爺。」
季含光:「那個要剖腹生子的──栗花落?」
我:「對。」
他皺眉:「祖先不是出手了嗎?」
我嘆口氣:「她會有那麼嚴重的剋子八字,也是祖先們的手筆。光靠他們……可能不夠。」
「那現在又是什麼招?」
「我想用善循環。」
季含光瞪大眼:「啊!!可是我程式還沒寫出來。」
「我知道,所以我手工比對。」
「這要匹配到猴年馬月吧?」
我淡定地合上八字簿,拿起最後一本:「為了可以在猴年來臨前完成,我只好犧牲休息時間。」
看季含光吃得津津有味,我也順手拿起一顆橘子。指尖一掰,橘皮裂開,那股酸甜的香氣立刻散了出來。我剝下一瓣塞進嘴裡,邊嚼邊翻開簿子。
「有了!!」——居然是她。
才二十五歲,為情所困。八字裡詭詐與膽大並存,此生愛情坎坷、經濟不穩,失去祖蔭,事業與子女皆不如意,連壽元都偏短,是典型的苦命人。沒想到,命運的線竟然牽到她。
為了栗花落,我硬著頭皮打了電話給她。
我話說到一半,她反而笑得比我大聲:「哈哈哈!不用了啦。」
她沒看網站,也不是我的讀者。但我還是試著多說了一兩句——話說得再委婉,也只能到這裡。不能干涉過多他人命運,這是命理師的鐵律。看來這女孩命途多舛,八字又剛強,還沒走到真正痛的那一步,無論誰說什麼,她都聽不進去。
本來以為找人這件事只要我拼一下,總能做成。誰知道最後竟只找到三個人,其中兩個……電話、帳號統統失蹤得比前任還徹底。
最後一個,也泡湯了。
當年栗花落第一次來找我時,我其實就應該教她——要有意識地去廣結善緣。畢竟這麼極端的八字,根本無法靠頓悟翻盤,更別期待什麼「想通了」就能改運。
那個講話像丟飛刀、做人像直行車不打方向燈的栗花落,居然會被奇門遁甲調教成現在這般討人喜歡——這種奇蹟,我當時是絕對想都想不到的。
結果回過頭一看,反倒是我自己成了活教材——千金難買早知道。
我不死心,又打開栗花落的檔案。她這八年來介紹過來的那兩三個人,一看就知道——都不是。
現在才要她去廣結善緣,也早就來不及了。
既然決定要做,就要做得徹底。不是說辦法總比問題多嗎?
於是,隔日早晨,一到九點,我立刻開始狂打電話。一通接著一通,像在救急也像在搶救命運。結果打完一輪,八字匹配下來——全部失敗。
我盯著桌上那幾本簿子,悶了好一會兒。真是氣餒。
但是……我忽然想起,這二十一世紀還有一條路。
互聯網。
我決定去臉書公開招募。
我有一個命理網站〈六十干支物語〉——六年來,全部免費公開。
也因此,舊網站在過去一年吸引了七萬名路人、三千七百位回頭客,可惜這些人是誰,只有老天爺知道。
反倒是臉書上四百多位親友與網友,與我是實實在在的有緣人。我相信,裡面一定有人其實想加入新版〈六十干支物語〉的會員,只是生活安排、手上的預算,或者眼前的狀態……還沒「剛好」走到那一步。
現在,新網站先從「贊助加入富爸爸會員」的八百八十元開始,之後逐步進入「富爸爸贊助窮爸爸,運用奇門遁甲改運」的善循環計畫。
我不知道最後會找到誰,但我相信——老天爺會看見。
~文中所有字號皆屬虛構,若與現實存在之人物或單位同名同姓,純屬巧合。~
1 留言
丹楓真是用心了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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